后来他们在海面上找到了几块碎木板,和几只漂着的靴子。
船队继续往东走。粮食开始紧张了。出时带的干粮,按人头算,撑不到九个月。海上的人都知道,粮食永远不够。
风浪大的时候,人在甲板上站都站不稳,更别说钓鱼了。只有风平浪静的时候,大家才轮流趴在船舷边,用自制的钓钩碰运气。
钓上来的鱼,不分大小,不分种类,只要不是有毒的,都吃。鱼内脏留着做饵,鱼骨头晒干了磨成粉,掺进粥里,好歹能添点腥气。
沈石头是钓鱼的好手。他在辽东的海边长大,七八岁就会钓鱼。
他钓上来的鱼,总是最多。有时候运气好,一天能钓上百条,大的能有半尺,够一船人喝一顿鲜鱼汤。
张玉常想,如果没有沈石头这样的人,他们大概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第四个月,有人开始生病。
先是牙齿出血,然后是腿上起青斑,再后来,有人走着走着,忽然倒在船上,再也爬不起来。这是海上吃不到新鲜蔬菜,人身子垮了。
他们带的淡水,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雨水来了,人全站在甲板上张着嘴接,帆布铺开,等水积起来再灌进木桶。
可海上不是天天有雨,有时连着半个月,天上连片云都没有。
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喝多了人会疯,会大叫着往海里跳。
张玉让人在甲板上架起大锅,锅上扣着木盖,木盖下面接着铜管。
海水烧开,水汽升上去,碰到木盖,变成水珠,顺着铜管流进桶里。
一天下来,四口锅能出六桶水。三千多人分,每人只有小半碗,润了嘴唇,就润不了嗓子。
有一次,船队断了水,有人用海水煮饭,吃完吐了一地,肠子像被人揪着拧。
张玉下令,再有喝海水的,打二十棍。二十棍没能拦住人渴,幸亏第二天下雨了。
船上的药材早就用完了,只剩下几筐干枯的草药叶子。
他们每天看着人病倒,看着人死去,看着人裹着白布沉入海底。
没有人哭,哭也没有用。踏上这条路的那天,所有人都没想着能活着回来。
终于有一天,他们看见了陆地。
那是一个黄昏,太阳快要落山了,海面上金灿灿的,了望的哨兵忽然大喊陆地!陆地!
所有人涌到船舷边,伸长脖子往远处看。海天相接处,果然有一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有人开始哭,有人跪在甲板上,朝着那道黑线磕头。
张玉默默数了数松木上的刀痕,二百三十七道。
船队沿着海岸线往南走,又走了半个多月,才找到一处勉强能停船的河口。
登陆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海滩上,白色的沙子闪着光。
可船队靠岸的时候,出了事。
水太浅了。镇远号船身太大,吃水太深,冲进河口的时候,船底擦到了沙洲,船身猛地一顿,搁浅了。
后面的定波号靖安号也跟着冲了上来,一艘斜着插进沙里,一艘撞在暗礁上,船底裂开一道大口子。
只有海平号船身轻,勉强停在了深水区。
搁浅的船还能等涨潮时再拖出来。触礁那艘,船底裂得太厉害,补都补不上。
船上的东西,搬的搬,扛的扛,尽量减少损失,可那条船报废了。
从库页岛出时,三千九百二十一人。到达这片大陆时,三千二百零六人。
登陆之后,本以为能喘口气了,谁知道这片大陆,比海上还要难熬。
白天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烫。夜里冷得厉害,湿气从地底下渗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带来的粮食,还没上岸就受潮霉了一半。海边的水不能喝,要去林子里找淡水,可林子深得走不进去。
上岸第三天,有人开始烧,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越来越多。
蚊子奇毒无比,咬了人就要生病。上岸半个月,又死了六十七个人。
每死一个人,张玉就把名字记下来,心里默默对他们说一句
“若是我能活着回去,就抚恤你们的家眷。若是我也死了,弟兄们莫要怪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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