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曾在军中听说,西北荒漠里的树活上百年,也不过一人多高。
而这里的树,每一棵都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
冠顶直插云中。你站在树下抬头看不见天,只能看见一根根参天巨柱,仿佛闯进了一座神明居住的殿宇。
这场雨已经下了十九天,他们被迫扎营在高处坡地上。
帐篷用油布搭了三层,雨水依然从接缝处渗进来,湿透了被褥。
所有人挤在一起取暖,湿衣裳烤干了又被浸湿,浸湿了又烤干,连铁甲都开始生锈。
“王爷,”沈石头又开口了,“咱们的粮食还剩五十七天的。”
朱高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森林边缘,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一双眼睛正在望着他。
那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动物,比鹿小,比狗大,毛皮灰褐,两只耳朵高耸着,隔着雨幕与他对视。
它没有逃跑,用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两下,扯出一截根茎,嚼了两口,继续望着他。
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敌意,没有惊奇,安安静静地望着这个浑身湿透的陌生人。
朱高煦忽然笑了,抹了一把脸上雨水,扭头对沈石头说
“看到没有?肥成这样!这地方要是养不了人,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沈石头也笑了,“王爷,那咱们还回去吗?总不能找个野人当婆娘吧?”
朱高煦没有搭理他。暴雨还在下,仿佛要下一百年才肯罢休。
他站在雨幕中,心里冲出一个念头“这片大陆,我一定要画进大明舆图!”
后半夜雨突然停了,安静得朱高煦以为自己聋了。
他掀开油布钻出帐篷,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
帐篷一顶接一顶掀开,人影从里面钻出来,涌向空地。
有人光着膀子站着,露出白花花的皮。
清晨,太阳出来了,水汽蒸腾而起,整座营地像一口大锅。
朱高煦赤着上身,站在一处高坡上,群山被洗过无数遍,森林边缘黄水哗哗淌着。
沈石头从后面跑过来,“王爷,张将军请您过去。”
朱高煦抹了一把脸上水汽,往营地中心走去。
张玉蹲在镇远号旁边。那艘船横在离营地不远的河滩上,船身侧倾着。
吃水线以上的船板被日光晒得白,吃水线以下的部分,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裂纹。
朱高煦走到他身边,也蹲了下来。
张玉说道“船底有一块板裂了,龙骨接榫处松动,帆桁断了五根,缆绳磨断了十三股,帆布有六处大的撕裂。”
“那咋办?”朱高煦问“能修吗?”
张玉站了起来,“能修,但要快。船一天不修好,一天不能安心。”
他转身朝工匠棚走去。三千人里有四百多个工匠,都是各卫所手艺最拔尖的。
他们工具箱里,有竹钉,桐油,缆绳,帆布,麻絮,铁钉,锯子,刨子,凿子,该有的一应俱全。
工匠们围在镇远号周围,叮叮当当拆下船板,露出里面的木骨。
一个木匠摸了摸裂缝边缘“这是暗礁刮的。吃水线以下常年泡水,不补上走不了远海。”
另一个木匠接口道“先用桐油麻絮先堵,再用竹钉钉住,外面贴一层新板。”
张玉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商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船一定要修好,人一定要活着回去。”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去,不要说回到南京,回到北平,就算回到库页岛也好啊,那里虽然天寒地冻,终究是人待的地方啊。
这里…莾莾榛榛如天地初辟,仿佛被女娲娘娘遗忘了,只造了飞禽走兽,却忘造人。
背后传来叫声,“张将军!”
张玉收回思绪,回过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兽皮短褂的汉子,正冲他笑,头编成辫子,脸膛黑红,眼睛细长。
这是阿鲁古,从库页岛跟出来的头人,身后跟着七八个汉子,腰上都别着形状古怪的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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