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鲁台今日求火铳,明日就能求大炮。他要是有海,连战船都想要。今日说替朝廷灭瓦剌,明日就能说替朝廷管蒙古。
此人野心昭然若揭,无非是趁机坐大。他若真把瓦剌灭了,坐拥整个草原,朝廷还制得住他吗?
依臣之见,当机立断扣了他!趁鞑靼群龙无,大军出塞,一举荡平漠南漠北,永绝后患!”
殿中一片哗然。
王弼低声问徐辉祖
“还能这么干?不好吧。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阿鲁台再怎么说,也是来谢恩的…”
杨士奇再次站起身来,眉头紧皱
“王大人,你这是在教殿下背信弃义!日后草原诸部,谁还敢与大明打交道?”
王骥冷笑一声
“昔者商君在秦,与魏国公子卬有旧,会盟于境上,假意与其欢饮,趁其不备擒之。魏军群龙无,遂大破之。商君用的何曾是什么信义?用的是胆略!”
杨士奇慨然反驳道
“此论下官不敢苟同。商鞅最终结局如何?他当初入秦,腹中藏了三策,秦王识浅气躁,只取了霸道。以此观之,秦二世而亡,并不冤枉。”
王骥道“百年之谋与一时之机,并不相悖。今日放阿鲁台回去是纵虎归山,扣他下来是一劳永逸!”
杨士奇道“朝廷方与沙哈鲁议和,沙狐正在漠西流窜,此时再对鞑靼用兵,国库可还撑得住?”
王骥道“正是朝廷不想再打大仗,才更该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隐患。”
这场争论持续了两刻钟。
杨士奇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春秋,说中原之所以为天下之中,正因为“重然诺,守盟约”,若主动背盟,与草原上的野人何异。
王骥则以孙子兵法为据,说“兵者诡道也”,说“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说“对鞑子仁慈,就是对将士残忍”。
朱高炽几次想插话,都被两人的气势压了回去。
杨荣面色沉静,偶尔看一眼太子脸色。
杨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朱允熥点了陈迪的名“先生以为如何?”
陈迪拱手道“王骥所言非正道。今日扣了阿鲁台,明日喀尔喀部,科尔沁部,土默特部,永谢部,谁还敢来?报到南京,陛下也必定不会准的。”
朱允熥点了点头“兹事体大,今日先议到这里,明日再议。”
众臣鱼贯退出,只有张辅还守在殿角。
他以前也见过几次朝堂议事,但像今天这样吵成一锅粥,还是头一回见。
回到王府书房没过两刻钟,朱允熥就跟了进去。
朱棣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问“允熥,你是想问阿鲁台的事?”
朱允熥也没有否认,“阿鲁台信誓旦旦,咱们自己人却是众说纷纭,这个定盘星还得四叔来拿。”
“你自己早有主意,偏生还来问我。”朱棣笑了“王骥胆子够大,心太急。你扣了阿鲁台,储君信义还要不要?天下人怎么看?史书怎么写?
“四叔这话,和陈先生是一个意思。”朱允熥挤出一个笑,“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棣又道“王骥就是头横冲直撞的犊子,你离他远点。王弼道理上站得住,但打不开局面。”
“四叔的意思,”朱允熥目光格外沉稳,“是杨士奇那条路?”
朱棣点点头“杨士奇看得准,但他毕竟没跟鞑子打过滚。照我说,先给鞑子一千条铳,阿尔泰山附近瓦剌游骑打残了,就再把第二批给他。朝廷不养废物。
再有,火铳能给他,火药不能松手,以教官名义派一支护卫工匠队过去。敲定草原驿道合约,让出通道,沿途设军台驿站。”
“正是这个理。辛苦四叔,代我会会阿鲁台,“朱允熥正色道,“跟他画好框框,报父皇核准了,再落到纸面上去。”
“你的事说完了,我的事还没开口呢。”朱棣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跟我说句实话,高煦什么时候回来?还到底能不能回来?”
听了这话,朱允熥埋下头便劲挠,挠得朱棣心惊又心凉,连接下去的话,也不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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