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南京热闹非凡。
沿街铺子挂满了各色花灯,兔子灯、鲤鱼灯、走马灯,一盏挨着一盏,从夫子庙一直铺到聚宝门。
卖糖画的老汉在铜瓢里熬着糖浆,手腕一抖,在石板上浇出一只凤凰。
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放爆竹,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来街坊探头骂了两句。
力夫蹲在茶摊前喝大碗茶,茶钱比平日贵了一文,茶摊老儿头说是过年,多收一文是讨个彩头。力夫们笑骂了几句,还是掏了。
燕世子府一派喜气,门上春联是朱高炽亲笔写的,字圆滚滚的,跟他人一个样。
廊下挂了两盏红灯笼,管家领着几个仆妇在天井里洒扫,墙角堆着几篓年礼。
有楚王府送来的腊肉,有秦王府送来的西凤酒,还有苏州织造局托人捎来的云锦。
徐妙云站在正堂门口,朝东厢房望了一眼。
“初五睡到初六,初六睡到初七。”她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今儿都初八了。一个两个,是打算睡到开春?”
朱瞻基从廊下跑过来,手里举着半块芝麻糖。
“去。”徐妙云指了指东厢房,“把你二叔挠挠醒。”
朱瞻基把芝麻糖往嘴里一塞,噔噔噔跑到东厢房门口,推门进去。
朱高炽鼾声从里间传出来,又沉又慢,像老牛拉车。
朱高煦鼾声从炕头传出来,忽高忽低,像锯木头。
他先走到炕边,从窗台上摸了一根鸡毛,照着朱高煦脚底板挠了一下。
鼾声戛然而止。朱高煦翻了个身,含糊地骂了句什么。
朱瞻基又挠了一下。
朱高煦噌地坐起来,头乱得跟鸟窝似的,两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伸手揪住了朱瞻基后领。
“小兔崽子!把爪子拿开!”
朱瞻基被他拎得双脚离地,笑得浑身直抖。
朱高煦把他往炕上一扔,翻身又要躺回去。
里间朱高炽声音传出来,带着没睡醒的含混。
徐妙云端着一碟年糕进来,往桌上一搁,伸手掀了朱高煦被子。
“弟兄俩一个德行。外头太阳都三竿子高了,你们再躺下去,瞻基该学坏了。”
朱高熙打着哈欠坐起来,抓了块年糕塞进嘴里,“他本来就坏得很,还用学?”
巷口传来马车声,朱瞻基从影壁后头探出头去,回头喊了一嗓子“奶奶,太子叔到了!”
朱允熥扶着车门下来,裹了件藏青氅衣,领口镶着一圈风毛。
徐令娴跟在后面,一手牵着文瑞,一手牵着文圻。
文堃已经自己跳下车,脚一沾地便往里冲。
文瑾拎着食盒走得不紧不慢。
张氏从正堂迎出来,笑着福了一福“太子妃新年好。”
“二嫂见外了。”徐令娴伸手扶住她,两人并肩往里头走。
文瑾规规矩矩给张氏行了礼,又给徐妙云行了礼,然后安安静静坐在徐令娴身边,听大人们说话。
文堃早跑到正堂门口,跟瞻基碰了面,两人挤眉弄眼比划着昨晚上听到了什么。
东厢房里,朱高炽慢吞吞系着腰带,朱高煦从铜盆里捞了把凉水扑在脸上,拿袖子胡乱擦了两把,头还是翘着那一撮。
外头传来文堃嚷嚷声,瞻基回了一句什么。
两个孩子追着在廊下跑了过去,把廊下一只竹篮踢翻了,几个小丫头慌忙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