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派往南京的断事官终于回来了。
人瘦得脱了相,驼背上多了个包袱,从南京带回来文书和国礼。
他跪在殿中,双手呈上太子手书。
黑的儿火者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信是朱允熥亲笔写的,说联姻已定,靖王随军,燕王大军已开拔,不日将分兵北上,要他务必坚守。
他把信搁在案上,问道“燕王怎么说?”
断事官嘴唇哆嗦了半天
“燕王说,结了亲就是亲戚。大汗有什么事,他也得帮大汗。”
黑的儿火者问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笑没笑?”
殿外风声陡然尖啸起来。
黑的儿火者把太子手书折好,走到殿门口,望着远处天山。
“来人!收拾东西,今夜就走。”
断事官愣了一瞬,没敢问第二遍。
黑的儿火者趁着夜色,带上妻妾儿女、三个妹妹,三千亲兵护着几十车金银细软,悄悄出了亦力把里的东门。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东边隐约透出灰白。
亦力把里城墙上还有火光,那是他留下殿后的两千老卒,自愿留守,守到哈里勒来,然后死。
风从裹着沙从西边吹来,他的大妹妹掀开车帘,问道“哥,我们去哪?”
黑的儿火者马鞭在空中顿了一下,车轮吱吱呀呀往东去了。
队伍行至赛里木,守军望见大汗车驾在夜色中向东驶去。
有人扔下了兵器,整段城墙都开始松动了。有人追上去跟着一起走,更多的人散进了黑暗里,谁也拦不住。
黑的儿火者一路向东。
戈壁上昼夜温差极大,三个妹妹挤在一辆车上,最小的那个起了烧,随军医官说再不歇几日怕是撑不住。
黑的儿火者把自己的马让给了驮药草的骡夫,自己换乘一匹从赛里木带出来的老马。
这样走了十来天,终于离别失八里不远了。
别失八里,突厥话叫“五城之地”。这名字不是白来的。
城池由五座堡垒组成,从东到西绵延十余里。
城墙是夯土筑的,厚得能并排跑两辆马车。
城南是农区,引天山雪水灌溉,城北是牧区,草场一直铺到天边,羊群走在里头,像撒在绿毯子上的白芝麻。
唐人在这里设北庭都护府,驻军两万,管着天山以北一直到巴尔喀什湖的广袤土地。
高仙芝征小勃律,从这里调过兵;岑参在这里做过判官,写过“北风卷地白草折”的句子。
后来回鹘人把这里当夏都,蒙古人来了之后,察合台汗国把它建成东部的粮仓和兵站。
伊犁河谷虽然富,但偏在西边,往东辐射不了那么远。
唯有别失八里,背靠天山,面朝草原,西控伊犁河谷,东扼哈密门户,商队从吐鲁番走到伊犁,这里是必经的中转站。
谁占住它,谁就捏住了天山北麓的命门。
黑的不儿火者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那支护送他从小长大的亲兵,如今只剩不到二千八百人。
他的小妹烧退了,能扶着车辕自己站起来了。这已经是他这几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他从怀里摸出朱允熥的信,看着城下炊烟。
从亦力把里逃出来的人,在城墙根下搭了简陋的帐篷,女人蹲在灶前煮仅剩的一点麦糊。
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他知道。再往东走,就是他的盟友,他的妹夫,他的救兵。
他知道自己还能招揽部众,还能重新集结一支军队。
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从父兄手里继承的汗国,从此刻起也不再有了。
不管明人对他多客气,那都是别人的客气,不是他自己的威风。
喜欢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请大家收藏。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2o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