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王府坐落在城中最高的坡地上,五间三进,规制上是正经亲王府邸。
朱漆大门虽比不得南京城里那些光艳,却也是重新刷过的。
门前两座石狮子不大,雕工倒还精细,门楣上“岷王府”三个字金漆描过不止一回,在西北的毒日头下晒久了,终究比不得当年鲜亮。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样。绕过影壁,是前院正堂,院子里没有假山回廊。
岷州风太大,堆了假山一年便吹成土疙瘩。地面是青砖墁的,扫得干干净净。
墙根下码着几垛草料,廊下晾着一排干菜,平添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
正堂里陈设虽旧,却处处收拾得齐整。宴席设在后堂,朱楩拿出看家本事,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肃州贩来的葡萄酒,年份足,入口醇厚。
朱楩亲自给朱棣和朱高煦斟满,笑道
“四哥尝尝,这酒虽比不得南京的琼华露,倒有股子野味。”
朱棣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肃州还有这好东西?”
朱楩夹了一筷子沙葱,“有。肃州这几年商路恢复了些,西域商人带过来的,就是价太贵。”
朱高煦端起碗来跟朱楩碰了一下“十八叔,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车好酒。
朱楩摆摆手,“别别别,就我这点俸禄,喝上瘾了可养不起。”
众人都笑了。酒过三巡,朱楩身子往朱允熙这边偏了偏。
他方才在城门口只顾着跟朱高煦闹,这会儿才有工夫好好看看这个小侄子。
“老五,今年多大了?”
“十六。”
“你爹怎么样?你哥怎么样?皇祖身子骨还硬朗吗?
朱允熙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答,从怀里摸出一信递过去,“十八叔,这是三哥写给你的。”
朱楩接过来撕开封口,信不长,他却看了好一会儿,问道:“四哥,你这一路走过来,觉得怎么样?”
朱棣也不跟他客气,“够呛!出了西安,路一天比一天难走。从前也知道西北苦瘠,却没想到竟这么苦瘠。”
朱楩笑道:“四哥看我这里够苦了吧?十四哥那里,比我这里苦了十倍不止。西北最缺的是水,一年到头盼雨水,就跟老宫女盼皇上临幸似的。”
朱高煦嘿嘿嘿笑了起来,十八叔,你给海龙王上份表文啊,再不下雨,拆了龙王庙。
朱棣眉头皱了起来,老十四那儿能苦成什么样?
朱楩叹息一声“你到了就知道了。等过了肃州,再往哈密走,那就不是人走的路。”
朱高煦看了看曹震,又看了看朱棣,嘴巴老实闭上了。
朱楩又道:“戈壁滩上,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走一天下来,脸上能揭下一层皮。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有一回,我带了三十个人,想沿着那条路往西探一段。探了不到三百里,死了一匹马,折了两个兵。
一个是被毒蝎子活活蜇死的,一个是夜里让沙暴悄没声卷走了。这还只是天气。
过了沙州卫再往西,图上明明标着有水,到了地头一看,要么是盐碱滩,要么是干河床,能打上来的水又苦又涩。
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不信邪,硬灌了几口,拉了整整三天,差点没死在半路上。
四哥,你这十几万大军,先不说粮草辎重怎么转运,每天光水就得多少?水源之间隔多远?
一天之内能不能赶到?赶不到多少人会死在路上?这些事,我都替你愁。”
朱棣端起酒碗又放下,“十八弟,你在这儿熬了这么些年,就没找出条能走的路?”
朱楩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四哥,大军能就此打住吗?要不咱别往前面走了,好不好?
朱高煦腾地站起来,十八叔,你这说的啥话?仗还没开打,十几万大军无功而返,咱朱家爷们脸往哪搁?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咱也给他踏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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