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船过一处险滩,父子俩站在船舷边,高炽忽然低声说道
“爹,一门二亲王,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燕藩。这一仗打赢了,有人说您功高震主;打输了,有人说您养寇自重。横竖都有说头。”
他当时劈头盖脸把高炽骂了一顿,说他志浅胸狭,庸人自扰。
可他心里明白,高炽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这些年来,他朱棣往上一站,谁不竖大拇指?
父兄信重,太子倚赖。可越是如此,越是要小心。高处不胜寒,这个道理他怎会不懂?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跟高炽说,不能跟高煦说,更不能跟手底下将领说。
他是征西大将军,他若露出半分犹疑,军心就散了。
朱棣在廊下站了好一阵子,直到东方泛了鱼肚白,才踱回屋里。
朱允熙还在呼呼大睡,鼾声比方才更响了。
朱棣好气又好笑,这小子倒是心宽,天塌下来也能睡得着。
雪一封,驿路便断了。朱棣天天盼着南京来信,信没盼来,却盼来了大军。
最先到的是湘藩和楚藩的兵。
湘王朱柏派了八千步卒,由一员参将领着;楚王朱桢派了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开进了西安城外军营。
朱桢还附了一封信,说湘王原本想亲自带兵来,是他写信拦住了。
紧接着,北平徐辉祖的兵也到了
来的是徐辉祖次子,见了朱棣便拜,问大姑姑如何,跟高炽亲热得不得了。
朱权的兵也来了,领兵的是朵颜卫指挥使脱鲁忽。
这些蒙古骑兵骑术极精,能在马背上睡觉,马背上吃饭。
他们的战马比中原马矮小,却更耐寒耐饿,在雪地里跑起来如履平地。
脱鲁忽见了朱棣,用生硬的汉话禀报“宁王殿下说了,九个千人队,全交给大将军。怎么打,大将军说了算。把这些帖木儿人砍没了,我们再回去。”
腊月初九,曹震和朱高煦也到了。
曹震带着他的亲兵卫队,风尘仆仆。
朱高煦一身劲装,腰间挂着两柄弯刀,翻身下马便大步走进军营。
“爹!”他一进帐便大声道,“我和景国公沿途收拢了邱福、朱能的兵,拢共五万人,全来了!”
朱棣看着这个二儿子,眉眼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浑身上下透着彪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朱高煦咧嘴一笑,又朝朱高炽拱了拱手“大总管,粮草的事,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朱高炽笑道“放心,饿不着你。”
一时之间,西安城外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步卒的帐篷,骑兵的马厩,粮草的囤仓,密密麻麻铺满了渭河南岸。
十二三万大军聚在一处,光是每天消耗的米面,便是好几座小山。
朱棣每天在军营里巡视,看操练,查粮秣,检点军械,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倒也没什么。可一到夜里,他便忍不住问朱尚炳“有信没有?”
朱尚炳还是摇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腊月十五过了。腊月二十过了。
腊月二十三,西安城里响了几声爆竹,秦王府里也贴了春联。
朱尚炳让人包了饺子,请朱棣父子兄弟吃了一顿。
席间朱高煦说起当年在南京过小年偷灶糖吃的旧事,众人都笑了。
朱棣也跟着笑,不过笑完了仍旧沉默。
腊月二十九,大雪又下了一整天。
天色灰蒙蒙的,西安城的钟鼓楼在雪雾里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
朱棣正在签押房里,与曹震、朱高煦、朱高炽对着舆图推演行军路线,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尚炳领着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满身是雪,臂上绑着白布。
朱棣打量那人一眼,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呈上。
朱棣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接过信,手不由自主地抖。
那人道:临出前,太上皇专门召见未将,让未将带句话,‘告诉老四,专心领兵打仗,不要七想八想,他爷老子命硬着,一时半会咽不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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