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上下迫切想知道,天家祖孙三代究竟与蓝玉密谈了什么。
十月初八,也就是蓝玉抵京后的第三日。
从辰时起,武英殿侧殿的门便紧紧闭着,廊下当值的内侍被远远打到了月台外。
殿中只设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六尺见方的西域舆图,四角用青玉镇纸压着。
图上从哈密卫往西,所有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都用细笔重新勾描过,墨迹尚新。
这是兵部和五军府用了几天几夜功夫,才匆匆赶制出来的。
朱标坐在上,朱允熥侍立在侧。朱椿、朱高炽分坐左右。郭英、王弼、谢成、耿炳文依次列席。
傅友文坐在最末一把椅子上,面前摊着笔墨纸砚,摆明了是来算账的。
蓝玉身着戎装,腰束革带,足踏皂靴。
他头已花白了大半,直挺挺站在舆图前。
“陛下,太子殿下。五军府前番所呈方略,臣已仔细看过。武定侯所拟上中下三策,都是实打实的推土法子。以大明之国力,若是倾国而出,踏平河中不在话下。”
郭英微微直了直腰,知道蓝玉必有一番话说。
果然,蓝玉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在舆图上虚虚一划:
“户部的意见,也很中肯。二十六万人远征西域,朝廷确实难以负担。臣以为,兵在精而不在于多,八万至十二万足矣。”
话音未落,王弼已经变了脸色,这个蓝疯子,素来喜欢吹牛,不跟他们打个招呼,就信口胡诌,也太让人恼火了。
谢成拿手肘捅了捅他,王弼才没有当场出声。
耿炳文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目光在舆图上多停了一瞬。
傅友文茫然四顾,似乎想说什么。
蓝玉没有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从袖中抽出一卷纸,那是一份誊录得密密麻麻的细目。
“河西走廊粮道艰难,若按二十六万人计,光是运粮的民夫,便要征调四十五万至六十万,沿途骡马、草料、人吃马喂加起来,户部再厚的家底也撑不住三年。
这份细目,是臣托旧部从哈密卫、赤斤蒙古卫、沙州卫一条线一条线实地核过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傅友文接过细目,翻了几页,看了看蓝玉,又重新低下头去,手指在纸面上飞快地划着。
“八到十二万人,真的够吗?”朱标问了一句。
蓝玉伸出一个手指,答道:
“陛下容禀。帖木儿死后,其国三分,哈里勒据撒马尔罕,兀鲁伯守河中,沙哈鲁坐镇赫拉特。
哈里勒名为大汗,实则号令不出撒马尔罕方圆八百里。兀鲁伯年幼,权臣林立,自保尚且不暇。
沙哈鲁兵锋最劲,去年腊月,曾遣使至河中,与兀鲁伯密会,内容不得而知,应该是要联手对付哈里勒。”
殿中空气一滞,蓝疯子果然耳目众多,这个消息,哈密卫的塘报上从未提过。
蓝玉伸出第二根手指,继续往下说。
“哈里勒派使臣来南京,不过是虚张声势,恫吓朝廷。他真正怕的,是沙哈鲁与兀鲁伯联手,从赫拉特和河中两路夹击撒马尔罕。
他的主力全在防备自己人,东线空虚得像个筛子。据臣所知,帖木儿生前所置的十三个万户,左右摇摆,在沙哈鲁与哈里勒之间,两边下注。
这些人看到大明朝廷介入西域,更加不会贸然站队。倘若朝廷反应迟缓,就给了哈里勒合纵连横的机会。”
听到这里,朱标点了点头,蓝玉伸出第三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