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朱标像往常那样忙碌着,武英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朱允熥迈进殿门,行了一礼,说道:
“哈里勒的使臣,是儿臣见过的,最蛮横无礼的人。这几天,儿臣一直在琢磨这事。儿臣起先还以为,他不远万里而来,多少有几分诚意。
谁知却是高高在上来的,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末了还撂下一句,若不应允,他日铁骑东来,只好到关中一游。
儿臣晾了他几日,他却又几次三番,让理藩院传话,欲见儿臣。方才,儿臣捏着鼻子去见他,结果,他又是那一套说辞。
儿臣已经下了逐客令,他却又不肯走。此等反覆小人,不知是何居心。父皇有何示下?”
朱标把朱笔搁回砚台上,靠进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道:“朕知道了。你且先坐下。”
朱允熥这才在杌子上坐了。
朱标没再问使臣的事,反而说起了太平仓的进度,问了几句砖木的供应,又问宜居住房那五处工地有没有什么难处。
朱允熥心里却知道,父亲不是在问这些。
果然,又说了几句话,朱标忽然道
“这几天,哈里勒的国书,朕也反复看了几遍。条件之苛刻,姿态之倨傲,实在令人啧舌,他不像是来修好的,倒像是打了胜仗,来签城下之盟的。朕也深以为怪。”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帖木儿死了,他的子孙在内斗,这个咱们都知道。
可他们关起门来怎么打,打到什么地步了,哪一方占上风,哪一方快撑不住了,哈密卫的塘报说不清楚。
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哈里勒到底想干什么,沙哈鲁是何态度,朕也琢磨不透。”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抬起头来,“传傅安。”
傅安进殿时,换了一身新官袍。
礼部给他赶制的,七品给事中的补服,针脚密实,浆洗得挺括。
他穿在身上,却还是那副拘谨模样,行了跪拜礼,在杌子上挨了半边屁股坐下。
朱标开门见山“傅先生,你在撒马尔罕待了那么多年,对哈里勒这个人,知道多少?”
傅安想了想,答道
“哈里勒是帖木儿长孙,自幼由帖木儿亲自教养,带在身边行军打仗。
论脾性,他与帖木儿如出一辙,蛮横,自负,崇尚武力,视邦交为儿戏。
耳濡目染之下,帖木儿的派头,哈里勒学了个十成十。”
朱标微微皱眉,没有打断。
“此番遣使,陛下以为他是来修好,他却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为何?
因为哈里勒的继位,名不正言不顺。兀鲁伯虽年幼,却占了河中之地的核心。
沙哈鲁坐镇赫拉特多年,拥兵自重,根本不理会哈里勒的号令。
他派人来南京,不是为了与大明修好。他是要做给撒马尔罕的贵族看,做给赫拉特的沙哈鲁看,
‘看,只有我哈里勒,才敢对大明拍桌子;只有我,才是帖木儿大汗衣钵的继承者。’”
朱标听到这里,半晌没有言语。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如此说来,他是在演戏。朕和太子,不过是台下的看客。”
傅安道“陛下圣明。”
朱标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缓缓放下:
“哈里勒这般蛮横,那个沙哈鲁呢?”
傅安答道:
“沙哈鲁与哈里勒截然不同。此人理智务实,重文治,轻武功。
帖木儿晚年东征明朝,沙哈鲁便曾暗中劝阻,认为此举不智。帖木儿不听,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沙哈鲁对东征毫无兴趣。他想要的,是守住他那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当他的苏丹。”
朱标靠在椅背上,目光往藻井上飘了一下,问道:
“哈里勒逼迫东察合台,沙哈鲁作壁上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