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之后,他单独留下了那个白汉人。
武英殿里静了下来。傅安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官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袖口打了补丁。
他头全白了,胡子也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两颊被风沙打磨得粗糙如砂石。
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像炭火埋在灰堆里,看着看着就要迸出火星来。
他在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臣,兵科给事中傅安,奉太上皇旨意,出使西域,宣威远邦。幸不辱使命,复命归来。”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是把淤积了二十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往外搬。
朱标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来。
傅安的手枯瘦如柴,骨节硌人。
朱标握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两遍,低声道“傅先生,受苦了。”
傅安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朱标命人赐座,傅安却只是站着,目光往殿外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
朱标会意,道“太上皇安好。方才庆寿宫已传了话,请先生觐见。”
傅安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他低下头,整了整那件旧得不成样子的官袍,又用手捋了捋散乱的白,这才跟着内侍出了武英殿。
庆寿宫里,朱元璋早就在等了。
吴谨言把躺椅靠背调直了些,又在老爷子腰后塞了一只软枕。
朱元璋嫌他啰嗦,拿拐杖敲了他一下。
吴谨言笑着退到一边,把茶盏搁在案上,又悄悄往门口张望。
傅安迈进殿门的时候,朱元璋正端着一盏茶,茶盖拨到一半,停住了。
两人隔着十几步对望着。殿里忽然安静极了,连檐下麻雀的叫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傅安的白,傅安的旧袍,傅安脸上被二十年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一下子灌进朱元璋的眼睛里,灌得他愣在那里,茶盖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去。
傅安趋步上前,撩袍跪倒,叩到底。
“太上皇……”
他叫了这一声,便哽住了。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微微颤,却硬是没有哭出声来。
朱元璋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傅安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扶,只是低头看着那颗伏在地上的白苍苍的头颅,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过身,亲自走到案边,提起茶壶,往一只干净的茶盏里斟满了茶。
吴谨言慌忙上前要接,被朱元璋一拐杖拨开了。
“朕之苏武,回来了。”
朱元璋把茶盏递到傅安面前,声音忽然哑了半分“坐。”
傅安双手接过茶盏,在杌子上挨了半边屁股。
朱元璋自己也坐了下来,把拐杖靠在躺椅扶手上,盯着傅安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说说。说说撒马尔罕。说说那个老瘸子。说说这些年。”
傅安捧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散了架的回忆重新拼起来。然后他开了口。
他说帖木儿喜欢耀武扬威。每攻下一座城,屠了城中壮丁,把妇孺掠为奴隶,便命人把城墙拆了,把宫殿烧了,把寺庙夷为平地。
然后他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用弯刀指着满城废墟,转过头来问傅安:
“吾与石头城可汗,谁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