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八兄见字如面。钟山晤面,倏乎十载,不胜思念。人终有一死,弥留之际,修书一封,命犬子承志,归告吾兄。”
“吕宋之民,繁衍生息已逾三十六万。吕宋之岛,一派欣欣向荣。今献户籍于朝廷,请求朝廷派官治理,归吕宋之土、吕宋之民于中夏。”
朱标将信纸轻轻搁在膝上。
吕宋归附不是小事,三十六万丁口,一岛田土户籍,说献就献了。
张定边在吕宋经营了大半辈子,临终之前把这份家底全数捧了出来。
这哪是一封信,这分明是一份遗表。
朱标抬起头“传张承志。”
不一会工夫,张承志趋步进殿。
他穿着一身素服,腰间系着麻绳,眼窝深陷,脸上一层灰扑扑的风尘,在砖地上直挺挺跪了下去。
朱标问道“你父遗骸,是葬在吕宋了吗?”
张承志声音沙哑“父亲临终前吩咐,扶棺至南京燕子矶,禀报朝廷,然后归葬沔阳故里。”
朱元璋从躺椅上缓缓站了起来,“摆驾燕子矶。”
他声音很轻,“咱要送故人一程。”
銮驾出了太平门,朱元璋坐在轿中,一路无话。
朱标骑马随行在侧。傅友德和郭英各乘一骑,跟在銮驾后面。张承志披麻戴孝,走在最前头引路。
燕子矶上江风正紧,风从江面上灌过来,吹得岸边芦苇伏了一地。
矶石被浪头拍了几千年,黝黑亮,石缝里渗着细密的水珠。
一副灵柩停在大船船头,几个披甲的吕宋旧部扶棺而立。
朱元璋下了銮驾,登上船,朱文堃跟在身后,攥着曾祖父袖角。
朱标走在另一侧,随时预备着伸手去扶。
朱元璋走到灵柩前,按住了棺盖,“打开。”
张承志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朱标。
朱标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吕宋旧部上前,各执一角,缓缓将棺盖抬起。
朱元璋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张定边身上盖着一面陈汉旧战旗,字早已褪色,只剩几道模糊的暗纹。
只一眼,棺盖重新合上。朱元璋站在那里,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泼张!你个老东西,你倒是先走了。”
江风吹得他袍角猎猎作响,浪头拍在石上格外沉闷。
一只江鸥从矶石上空掠过,叫了一声,往江心飞去了。
朱元璋转过身来,对朱标道
“追封张定边为沔国公。封张承志为海西侯,食禄三千石,世袭罔替。
命颖国公傅友德、礼部尚书蹇义,即日前往沔阳,为沔国公治丧。
张承志跪在灵柩前,重重叩了三个头。
銮驾回宫路上,朱元璋始终没有掀帘子。
回到庆寿宫已是未时三刻。
吴谨言服侍他躺下,他摆了摆手,只让把张承志带来的那只木匣搁在榻边案上。
匣子里装着吕宋各岛的户籍册和田土清册,册页已经泛黄,上面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写着每一座岛、每一个村、每一户丁口。
还有一张手绘的吕宋诸岛地图。山势、河流、港汊、浅滩,标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