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明,朱标便醒了。
窗外还黑着,屋里只有一盏半明半暗的灯。
夏福贵听见动静,忙掀开帘子进去,凑过去问
“陛下怎么起这么早?您刚刚奔波了几千里,先歇一日又何妨?”
朱标已经坐起来了,掀开被子“歇什么歇?一大堆事等着呢。”
夏福贵苦着脸去取衣裳“可这也太早了!天还没亮呢。”
“朕先去坤宁宫看看皇贵妃。”
夏福贵低头替朱标系好腰带,又取了大氅来披上。
他心里不免有些诧异,皇贵妃入宫八年,陛下亲临坤宁宫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么早过去,更是破天荒头一回。
但他随即又心下了然。
昨天陛下从坤宁宫回来,脚步是轻的,嘴角是松的,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块背了多年的石头。
八年前太子刚晋位,又有吕妃那档子事在前头摆着,陛下不能不防着后宫干政那套旧戏码。
徐妃出身太重了,重到陛下不敢让她有子嗣。
如今却不一样了,太子地位稳如泰山,文堃翻过年就十岁了。
陛下那根绷了八年的弦,终于松了。
朱标出了乾清门,往坤宁宫方向走去。夏福贵收了心思,不远不近跟在旁边。
前面两个小太监打着灯笼,后面两个小太监也打着灯笼。四团光在青砖地上晃着,映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昨夜下了一点薄雪,落在屋顶上,树梢上,宫道的砖缝里,像撒了一层细盐。
宫墙边长着一株梅树,枝头缀着几点深红的花,被雪一衬,格外显眼。
朱标在梅树旁停下脚步,夏福贵心里微微一动。
当年常妃在时,最喜欢梅花,宫里到处都种着梅树。
每年腊月,常妃总要亲自带着宫女去采梅花,插在殿里花瓶里,满屋子都是清冷的香气。
那时候,陛下也常去赏梅。但自从常妃去后,陛下再没赏过梅,更没摘过梅。
朱标在梅树前站了几息,伸手折了一枝,折完便继续往前走。
到了坤宁宫门外,天色刚有些白。
门口两个太监在值守,远远看见一团明黄的影子走过来,还当是看花了眼。
等看清了来人,吓得差点连拂尘都拿不稳,慌慌张张跪下去“陛下!”
一个小太监转身就往里跑,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驾到!”
徐妙锦刚醒不久,正靠在床头,赵嬷嬷端着一盏温水站在旁边。
听见外头那声喊,主仆二人都愣了一下。
没等徐妙锦起身,朱标已经走了进来。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晨间寒气,大氅肩头沾着几点细碎雪末。
徐妙锦连忙要掀被子下床,朱标摆了摆手“躺着躺着,不用起来了。”
徐妙锦只好又靠回枕上。
朱标在床边坐下,问了几句寒温。
问完之后,似乎没有什么要紧话可说了,但他也没有立刻走。
沉默了几息,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有些不自在“朕要去武英殿听政,顺道来看看你。”
徐妙锦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劳陛下挂心。”
朱标又道“父皇特意交代过了,雪天路滑,说你不必去庆寿宫请安了。”
徐妙锦愣了一下,入宫这些年,晨昏定省从未缺过。
太上皇说过几次,让她不必天天来,但她从没敢真不去。
如今特意传话来,不单是体恤她有孕在身,更是在给满宫上下递话,这个孩子,太上皇是疼的。
她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朱标站起身来,徐妙锦以为他要走了,正要起身相送。
却见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那只空着的白瓷瓶,将手中那枝梅花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