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海雾未散,太子行辕正厅里,门窗紧闭。
厅内陈设简单,一主位,一客座,中间隔着一张黑漆方几。
几上摆着白瓷茶具,壶嘴正袅袅冒出热气。
朱允熥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未着冠冕。
明范和尚踏进厅来,穿着一身灰色僧衣,脚踏草履,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见到朱允熥,他驻足合十,躬身行礼
“日本国比叡山延历寺,僧明范,拜见大明皇太子殿下。”
明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礼数周全,却不卑微。
“法师远来辛苦。”朱允熥放下茶盏,抬手示意,“请坐。”
明范道谢入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置于膝上,念珠在指间无声捻动。
两人之间隔着四尺距离,茶香在晨光里氤氲。
“法师此来,”朱允熥开门见山,“所为何事?”
明范眼神平静答道“家师觉恕法亲王,听闻殿下巡视海疆,故命贫僧代为致意。”
朱允熥眉梢微动,“觉恕法亲王有心了。不知日本如今,是何光景?”
这话问得直白,明范轻叹一声
“不瞒殿下,日本诸岛近来多事。先是足利将军薨逝,又逢地动天灾,百姓流离,生计艰难。
家师每见民间疾苦,常夜不能寐,诵经祈福时,总念及‘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他停了停,声音愈恳切
“家师言道——
殿下乃大明储君,仁德布于四海。
若蒙殿下宽大为怀,化干戈为玉帛,则日本万民幸甚,苍生幸甚。”
朱允熥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法师此言,深合我心。孤奉旨东来,本为抚远靖海,不欲多动刀兵。奈何…”
他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去
“奈何室町幕下,有人行篡逆之事。足利义满乃我朝册封之日本国王,竟遭弑害。
其后,斯波氏扣我使臣,抗拒天兵,此等行径,孤若置之不问,何以对天下臣民?何以对四海藩邦?”
明范神色不变,捻动念珠的度快了些许
“殿下容禀。贫僧离京前,曾与斯波将军,哦,如今该叫他道忍法师了,有过长谈。
道忍法师言称,他从未有过忤逆天朝之心。”
朱允熥似笑非笑,“那京都同文馆之事,又当如何解释?”
明范忙欠了欠身,
“殿下容禀,此实为误会。当日局势混乱,确有骄兵悍将,擅闯贵国同文馆。
法师得知后,立即命人将贵国官民妥善保护,并命人好生送往耽罗。
孰料部下愚钝无知,行事有所不当,竟然惹恼了高阳郡王殿下,这才…”
他叹息摇头,满脸遗憾之色
“法师言及此,扼腕痛心。他对贫僧言,自幼仰慕中原风华,常恨不能生于中土。此番风波,实非本愿。”
这话说得漂亮至极,朱允熥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
“孤亦慈悲为怀,不愿生灵受苦。然则足利国王之死,总需有个交代。
篡逆者若不伏诛,纲常何存?法理何在?
不论世出世间,皆逃不出因果二字,斯波氏造下如此罪孽,岂容他逍遥法外?”
明范答道
“殿下,世间已无斯波将军了。自七月末,他便在比叡山剃度出家,皈依佛门。
如今的他,不过是一介诵经僧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他双手合十,念珠垂落腕间
“家师命贫僧,转禀殿下——
日本国千二百万生灵,尽皆仰望大明,求殿下宽大为怀,赦免道忍法师。
朱允熥岂会被几句巧话敷衍住,当即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