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晨光熹微,端本宫寝殿内却已灯火通明。
徐令娴拥着锦被坐起,还未完全清醒,帘外已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四名女官鱼贯而入,捧着温热的巾帕、香茶、漱盂,在榻前一字排开,垂侍立。
为的张尚宫年约四旬,面容端肃,上前半步轻声道
“娘娘,该起身了。太医已在殿外候着,辰时初刻请平安脉。”
徐令娴默然点头,由她们伺候着梳洗。
温水浸过的巾帕敷在脸上,热气氤氲,她却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自三日前“遇喜”的消息传出,这端本宫便骤然换了天地。
八名太医分成两班,在宫门外专设的值房里昼夜轮值,随时听召。
每日辰、午、酉三刻,必有一位太医进殿请脉,另七位在外间会商脉案,记录起居饮食。
女官增补至八人,宫女添至十六名,十二个时辰随侍在侧,寸步不离。
便是她夜间翻个身,外间值夜的女官也会轻叩屏风,低声询问“娘娘可要饮水?”
此刻梳妆完毕,徐令娴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略显苍白的脸。
张尚宫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动作轻得根本感觉不到。
另一名女官端来一盏温热的燕窝羹,银匙已备好,温度试过三遍。
“娘娘,请用。”声音恭敬得没有一丝波澜。
徐令娴接过,小口啜饮,羹汤炖得极好,清甜不腻。
抬眼望去,寝殿内侍立的宫女们垂手敛目,姿态如一,呼吸声都轻得听不见。
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正缓缓收拢。
辰时初,太医院院判李太医进殿,跪在榻前铺好的锦垫上,三指搭脉,闭目凝神良久,方缓缓道
“娘娘脉象滑利,胎气初稳。只是心脉略浮,似有思虑之状。还请宽怀静养,万勿劳神。”
徐令娴轻声应了。
思虑?
她如何能不思虑。这满殿的眼睛,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腹中承载着何等分量。
请脉毕,李太医退出,外间隐约传来几位太医低语商议声。
接着是早膳。
四样精制小点,两样清粥,四碟时蔬,皆用银器盛着,由女官试过。
徐令娴食不知味地用了半碗粥,便摆了摆手。
张尚宫蹙眉劝道“娘娘,太医嘱咐需得固本培元,早膳最是要紧……”
“撤了吧。”徐令娴声音很轻。
膳后,郭惠妃到了。
这位执掌后宫的太妃娘娘,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团花缎袄。
她先不许徐令娴起身见礼,自己在榻边绣墩上坐下,拉着徐令娴的手细细端详。
“脸色是有些淡。”郭惠妃转头对张尚宫道,
“昨儿送来的血燕,可都炖上了?太医开的安胎方子,要盯着时辰煎,一味药都不能错。”
张尚宫躬身“回太妃娘娘,都已按吩咐备着,一刻不敢延误。”
郭惠妃点点头,又絮絮叮嘱了许多。
不可久坐,不可久立,不可看伤感的戏本,不可听喧闹的丝竹,寝殿窗扉每日何时开、何时关,炭盆摆在哪处、距榻几步……
事无巨细,条条分明。
徐令娴听着,指尖微微颤。
她忽然想起未出阁时,母亲怀幼弟的光景。
那时家中虽也重视,却远不至此。母亲还能在园中散步,还能亲手为父亲缝补旧衣。
而在这里,她仿佛成了一尊琉璃人儿,被无数双手捧着,护着,也隔着。
郭惠妃刚走不过半个时辰,皇贵妃徐妙锦的步辇也到了端本宫外。
徐令娴欲起身,徐妙锦已快步进来按住她肩头“好孩子,别动。”
她在另一侧坐下,目光柔和地打量侄女兼儿媳。
“方才惠妃娘娘来过了?”徐妙锦温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