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转过身,看了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歉疚、感动、还有很多说不清的情愫——但最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重新在灶台前蹲下来。
“源爷爷,明年春天,我陪你去河边种红玉豆的种子。我看你把它们种在桃树旁边了,开花了是不是深红色的?”
“深红色的。一串一串的,像小铃铛。”
“我在琉璃界见过。那花有一个名字,叫‘归念’,归来的归,念想的念。”
源愣住了。
他看着念念蹲在灶台前烤手的侧影,看着炉火把少年人的面庞映得明暗交错,心里有什么东西温温地化开了,像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在春天里慢慢松动。
“归念。”源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白。源推开茅屋的门,看到念念站在院子里,正在给老桃树抖雪。
他比源起得早多了,雪已经抖得干干净净,桃树的枝条在晨光中直挺挺地伸着,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挺直了腰。
源站在门口看着念念的背影,看着他在晨光中呼出的白气,看着他抖完树之后转过身来笑了笑。
“源爷爷,雪停了。”
源也笑了笑“停了。”
他走下台阶,踩在薄薄的雪地上,朝着念念走过去。念念等他走近了,自然而然地把竹竿接过去靠在墙边,然后和源并肩站在院子里。
两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天边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把雪地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远处,河对岸的灵果树和那棵小桃树并肩站在雪里,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冬天还很长。
但春天总会来的。
那场雪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但源觉得这个冬天比去年好过多了。念念在,屋子里就多了活气,柴火烧得旺,饭菜热得及时,连窗台上那排小物件看着都比平时精神了几分。
念念把劈柴、挑水、扫雪这些活儿全包了。源几次想搭把手,都被念念按回椅子上坐着。源爷爷,你坐着就好。我看着你坐着,我就有劲。念念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头也不回,语气平平的,但源听着,手里那杯茶的热气氤氲了眼角。
腊八那天,念念熬了一锅腊八粥。红豆、绿豆、花生、红枣、莲子、桂圆、糯米、小米,八样东西凑得齐齐整整的,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了一个上午。念念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跟源聊天,说他在金叶界的见闻。
那边的树比咱们村最高的树还高两三倍,抬头都看不到顶。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场金雨,铺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源靠着椅背听,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那你捡了多少金叶子回来?
念念笑了捡了十来片,压在书里带回来了。但源爷爷你上次说云好看,我就没多捡叶子——云是带不回来的,只能记在脑子里。
源点了点头脑子记的比东西存的长久。
念念搅着粥,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源一眼源爷爷,我以前觉得带东西回来才是记住了。后来才明白,真正记住的东西,不用带也能一直留着。
源没有接话,但看着念念的背影,心里安安静静的。那个曾经需要踮着脚帮他浇水的孩子,如今已经能蹲在灶台前熬一锅像模像样的腊八粥了。他熬粥的时候会时不时尝一口咸淡,然后加一小撮盐或者半勺糖,动作利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