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手。”明明浴池温热无比,萧无衍声线却无端冷沉。
祝子鸢听到这句冷声命令,这才放下双手,然而手指一松,鼻血流得更加厉害。
“不要捂住它,让它流出来。”
此处并无冰凉之物,萧无衍一手撑在祝子鸢的後脑勺上,另一手手背贴在祝子鸢的额头上。
“大抵是本王下手重了,伤到了你,加上此处热盛,火热迫血妄行,你才会流了鼻衄。”
原来不是自己见色破相麽?那那扑通不止的心跳声应该也只是身子受损无意识导致的反应吧。
萧无衍的手素来冰冷,正好可以起到些镇痛收缩的作用。
萧无衍并未怪罪她,反而将根源归咎于自己,安下心的祝子鸢躁动的心跳很快平复了下来,鼻尖也不再有温热的流感。
止了鼻血,萧无衍取了自用的拈巾荡了温水将祝子鸢口鼻和双手沾上的鲜血轻轻擦净。
他擦了擦自己的双手道:“此处是本王的春寒池,池中之水引自山上龙眼,四季常温,可舒筋活络,祛除虚寒,你在这里沐浴即可,只是不要久泡,免得热血上涌,又生了鼻血。”
“这是王爷专用的浴池,我还染了血秽,甚是不宜。”
祝子鸢虽不迷信血秽这种说话,但她知道上位的人多会注重这些礼俗,况且自己在这里沐浴也容易暴露了身份,若是被发现自己一介女流与之同用一个浴池,岂不放荡荒谬,便提醒道。
“大家同为男子,有何不可,你说对麽?”萧无衍轻笑了下,将那沾了血的拈巾随手丢到精编的竹筐之内。
祝子鸢卷了卷袍袖,心道:按理是这麽说没错,可她其实是女身。
“本王征战在外,也曾与江策,甚至是兵士一同泡过温泉,这战场之人,那个能保证不带血的?况且现在已临近祭典吉辰,你回去幽竹居还来得及备水沐浴麽?”
“现在回去烧水沐浴也要一刻钟……”祝子鸢思索道。
耽误了祭典可是大大不敬,况且参与此次祭典的不止北平内部官员,还有朝廷分派司理部分北平官务的官员,如今她是北轩王这边的官吏,出了岔子影响的便是北轩王的声誉。
萧无衍起身赤足走回衣架处,将中衣白袍重新束好,随後慢条斯理地配上蔽膝丶玉佩和绶等其他衣物配饰,最後套上五爪衮服,端正衣领。
“我会让人为你取来祭服,你安心沐浴即可。”萧无衍随口拈了个理由朝着祝子鸢勾唇笑道:“本王还有些小事需要处理。”
听到北轩王要去处理事情,祝子鸢放下了心。
“烦劳王爷了,下人取来祭服即可,我……与王爷一样,沐浴不用他人伺候。”祝子鸢生怕萧无衍唤来下人,多言了几句。
“好,子鸢可莫贪沐兰汤。”萧无衍瞥了一眼那染了红的拈巾,十分好脾气道。
萧无衍身影刚一转过屏风後首,祝子鸢就听得山水屏风後面悠悠传来一句,“本王倒没想过子鸢这般纯情。”
馀音缭绕,祝子鸢不知道这话里意味,索性放弃了猜想。
长春殿值侍侍女很快从幽竹居取来了祭服冠帽,又放了全新的藻豆,沉香汁等沐浴物品,临走前福礼道:“紫珞和碧钏两位侍女知道大人在长春殿後,托奴婢带了凝乳丸过来,说是给大人垫下空腹。”
祝子鸢点了点头道:“好,你们退下吧。”
紫珞碧钏应该已经晨起发现她不在,定是急坏了,幸好北轩王命了侍女取衣,正好解释她不在的原因,免得徒增二人忧扰。
长春殿外八角小亭里,*暗卫银翎取来了竹筒,萧无衍旋开竹筒,筒内果真放了一张用名贵帛纸作底书写的交易记录。
他没信错祝子鸢。
看着上面夹杂的北平官员名录,萧无衍执笔沾了朱砂,圈出名录上的几个名字道:“去调查此事是否属实,若属实便将这几个杀了,其馀押入暗牢,家産充公。”
银翎领命应声,遁身而去。
繁盛梨树之上,粗壮枝干几处生了难以察觉的虫洞,只要是木,再好也无法完全避免不被窃蠹寻机作祟。
萧无衍姿态慵懒半靠于鹅颈阑干,斜睨了眼放在袍侧的册卷,那是方才幽竹居婢女交予殿外侍从的,说是祝子鸢前日嘱托要呈给他的。
那卷纸整整五卷,他倒是十分好奇祝子鸢逃跑前还给他留了什麽东西。
随意拿起一卷,徐徐展开,一张用毫笔一笔一笔细致勾勒的精密图纸缓缓呈现于前,纸上那些细小零件图画得细入毫芒,图纸侧边竖书像是挥毫泼旧的三个大字:保险箱。
萧无衍手垂搭在腿袍上,看着白日亭外争奇斗艳的百花,花丛有朵含苞待放的优昙并不特别显眼,却雪色无尘,不染尘埃,反倒独特无比。
祝子鸢给自己送的礼物都这般别具一格,新奇却又十分实用,这些物件随便拿一件出去销售,她祝子鸢这辈子都不愁吃穿用度,可她并未这麽做,而是尽皆献与他。
他原本以为祝子鸢见了竹筒生出的是为祝耀祖窃取军机的想法,实则看到机密被收纳在那般简易的信筒里,她想得却是如何更好的保护军中要密。
自己在这欲界俗世里走久了,见过太多人间修罗地狱,好不容易有了一缕道光入了他的眼,他却差点亲手掐断了。
只是祝子鸢那双纤手勾画图案时极为精妙,怎麽一到落笔写字,看起就这般笔走龙蛇,毫无细节可言呢?
萧无衍的薄唇微微挑起上扬的弧度,这字,未免太过草率,得练。
祝子鸢穿好冠冕,刚踏出长春殿,便见不远处八角亭台处,沐浴完的萧无衍尚未束发戴冠,只穿了玄衣纁裳,墨发垂散搭在椅背之上。
破晓的曙光穿破云层,斜斜照入飞扬亭角,柔光落在萧无衍半垂的睫羽之上,渡了层金光。
他唇角含笑,霎那间潋滟无比。
祝子鸢微微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