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儿跪在那名银铠将士前,小声抽泣,久久发不出声。
祝子鸢脚步凝滞,她将手中的伞前倾,为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子挡住满天雨水道:“人死後,并未马上离去,魂魄会在阳间徘徊一日,巧儿有什麽想与你阿父说的吗?”
“真的麽?”
巧儿握着那名将军僵冷发硬的瘦指,颤泣道:“阿父,你冷不冷?”
无人应答。
随後她缓缓钻进剑身和盔甲之间的空隙,抱住了那被砍出了道道刀痕的尸躯道:“可巧儿好冷,阿父,巧儿好冷,巧儿想阿父了。”
以前雨雪之日,天寒了,她的阿父都会抱着她,教她念书识字。
“以後巧儿再也不偷奸耍滑,会好好学文的,阿父你醒醒好不好。”
祝子鸢看着那个身扛笨重盔甲的将军躯体,他身形瘦削不堪一击,可正是这样一个人,以单薄脊背为这座城挡住了多少士兵。
若天阙上位者皆有这般傲骨顶立于天,栋梁不被内贼挥刀拦腰砍断,社稷也不会岌岌可危。
巧儿不知道哭了多久,祝子鸢深怕她受寒了,只得道:“你阿父没有丢下你,他血肉铸就了北澜城的魂,他会世世代代留在此城,留在所有人心中。”
留在那百口-交颂的史诗里,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①。
“巧儿,该走了,天亮北庭城兵士会来帮你阿父和其他死去的子民整理仪容,好好安葬的,到时候哥哥再带你来好不好。”
“巧儿不走,下雨了,阿父会很冷的!巧儿只有阿父了!呜呜呜……”
巧儿终是任性了一回,那小小的身子跪在越来越大的滂沱大雨中久久不肯离去。
无论巧儿怎麽哭泣,回应这个小小身躯的只有凄凄雨水。
“你还有我。”雨声一下下抽打在祝子鸢心中,她拉起那只小手轻声道。
祝子鸢起身脱下带了血的道袍,如同放下了信仰一般,将道袍庄重地披在那名将军身上,随後跪地朝着将军行了三跪九叩。
一拜,拜奋勇厮杀到生命最後一刻的大义将军。
二拜,拜殊死拼搏北平守军。
三拜是祭拜天下间心怀希望,却死後连安葬之地都没有的无辜亡灵。
“我会让你阿父,还有北澜万千亡魂安息的。”
巧儿不肯离去,祝子鸢便继续陪着她,一起跪在那名将士身旁,直到她不再嚎哭。
也许是连日劳累,也许是心有伤怆,祝子鸢身形有些摇晃。
雨伞掉落在地,祝子鸢身子歪斜倒地前,一双寒白如玉的手撑住了她。
“子鸢。”萧无衍往祝子鸢唇心处塞了一颗药丸,随後又单手推开皮水囊盖,喂了她些温水。
祝子鸢缓和过来,睁开眼,便见到了一双凌霜如刃的凤眸,仿佛艳华神祇低眉凝望。
见是萧无衍,祝子鸢周身松懈下去,但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虚弱道:“原来此刻幻觉,我见到的是王爷。”
在最需要有人扶她一把的时候,她看到了萧无衍,可正是他,让她此刻得以仰仗,卸掉所有防备。
萧无衍的手微微僵滞,随後将她拥入自己怀中道:“不是幻觉,本王来了。”
万幸,她没出任何事。
侍卫抱走了小女孩,也将那名将军的尸体一并妥善运上车马。
祝子鸢苦苦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化作了铺天盖地的痛意,她觉得自己浑身都痛,尤其是心,痛极了。
祝子鸢埋入了萧无衍的怀中,大声拗哭了起来:“我没救下所有人,没能完好带回紫珞,没能救下她的阿哥。”
漫天雨水顺着纸伞缺口流注而下,无论她怎麽挽救,这已经是一场破局。
雨声淅淅沥沥,她听不见自己的哭声,“他们到底做错了什麽?”
“他们没做错什麽,错的是这个世道。”萧无衍看着那染血的道衣,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
哪怕中蛊时他情难自控过火了,她都没有这般哭过,可如今她哭成了这般泪人模样,让人怜惜,他舍不得他的小道长哭得这般哀切,恨不得立马斩尽那些让她落泪的人。
祝子鸢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她缓缓擡起头,看着身旁的那柄弯刀,又看着自己袖袍浸红的血,紧紧攥着身前的暗色玄袖平静道:“王爷,我杀了人了,可我没有悔意,我好恨他们。”
她知道萧无衍看中她道心惟净,她本就自觉有愧那句赞赏之语,更遑论如今,她双手染了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