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子鸢贴在萧无衍宽实,却有些发冷的胸膛上。
萧无衍看向南边那沉夜寂静的天幕,目光微寒,单手策马朝着永定门而去。
祝子鸢如此想去外面,他便让他看看,这外面的天是怎样的。
……
南境帝都,无垠夜幕下南京京城。
皇宫灯火辉煌,红墙金瓦大殿之内七扇金漆雕云屏风定中而立,屏上九条腾云驾雾的金龙呼之欲出,只是终被拘束在画屏之上,无法招风唤雨。
错金三足象鼻香炉云烟袅袅,安神定心。
金漆龙书案後坐着一个雍贵的男子,面貌与萧无衍有五分相象,只是他眼神深邃,眼下生了一片乌翳,不掩凌厉。
文渊阁大学士易子傅呈上一本折子道:“陛下,这是今夜飞马快递,八百里加急而来的奏折,请陛下批阅。”
端坐漆案的萧允旁,一直躬身垂首,细眉薄唇的大监杨振上前接过折子,毕恭毕敬地将折子展放在萧允前。
萧允急速阅览奏折,逐渐敛眉,眼里暴戾之色愈来愈盛。
猛地将奏折合上,压住心头怒气,他缓缓擡眼看着案下两名重臣,沉哑道:“黄河又有多处河口决堤,洪灾泛滥,两位爱卿觉得该派谁前往治理水患?”
户部尚书席知良低首立于案下,表情凝重道:“臣以为,应先拨款救济河东一带难民,同时派人前往治洪,否则饿殍遍野只怕会导致民生哀怨,有损陛下贤明之名,只是国库内帑银已不多了,得酌情批款。”
目前修筑北境城防和用于养兵的支出已是一大笔天文数字,朝廷官吏又贪污无度,此次加上天灾连连,国库已是空虚无比,既不能赈济灾民以安内,也无法富武强兵以御外。
可席知良哪敢明说,只得借着此次洪灾提醒新帝。
“前些日子不是刚下发了一笔赈灾银,足足二十万两,那些钱呢!怎麽会还不够!”萧允听出了席知良的话外之音,抓起奏折朝下首掷去。
大学士易子傅自然知道这二十万两入了哪些人的的口袋,他捡起奏折拍了拍道:“就算赈灾粮一波接一波,也根本救不完河东一带成千上万的灾民。事有轻重缓急,如今更重要的是要将钱财用于城防,国家稳固才能救济民生。”
提及北境筑城,想起鞑靼那个不知实力的小王子,还有同出鞑靼血脉宛如一颗毒钉钉在天阙国心脉处的萧无衍,萧允目光深晦了几分。
不再提及赈灾之事,萧允道:“幽县之事布置的如何了?”
易子傅将奏折整齐沓好呈到案角,回归原位,才道:“幽县以及邻近北平的几个县城已布好十万兵马,只待北境筑城完工,再与谢英里应外合,定能将北轩王打个措手不及,陛下放心。”
萧允眼中怒火消了些道:“很好,如今不知鞑靼内部形势如何,防城得加紧筑完才行,传令下去,让张思抓紧早日完成工事。”
“臣,遵旨。”易子傅眯了眯眼,不再多言。
易子傅善于钻研官场之道,为人又睚眦必报,内阁虽无首辅,但易子傅如今俨然靠着一衆官党拥护,权势滔天,与首辅无异。席知良赞同也不是,反对也不是,捋着花白胡须不敢得罪易子傅,只得暗暗吞下心中所想。
“都退下。”萧允斜睨着案上那堆积如山,叠叠复呈上来处理不完的恼火奏折,烦闷撑额,挥退了易子傅二人。
席知良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挂帘转角处,小太监才敢进御书房内,将参汤奉上。
金色绸帘之下,灯影深深,杨振掀开杯盖,呈给萧允。
杨振刚一上前,萧允心中怒意无处可出,他忽地起身擡起龙靴,将杨振踹开。
“这群蛀虫!以为朕当真不知道赈灾粮哪里去了了吗!那可是整整二十万两啊!莫说河东,再来个河西水患都绰绰有馀,可河东官吏竟还敢加急奏折前来要钱!”
明知蠹虫在腹中作祟,他却动他们不得,这群官员互相包庇,靠着一张嘴便能把他的旨意压回去。
热汤淋在杨振手上,杨振顾不得手背灼痛,连忙投眼示意其他小太监赶紧收拾,自己则是从地上跪着爬到萧允前头,用袖子为他擦拭道:“这天灾人祸也不是陛下所能决定的,陛下切莫伤了龙体啊!”
萧允看着杨振起了水泡的手,沉默许久,命令太监道:“去取冰块来。”
他将杨振从地上扶起道:“你自来通晓文艺,你说朕该不该再拨款下去?”
杨振面上受宠若惊的样子,他宽慰新帝道:“这水患已经持续快半月,该饿死的都已经饿死了,而快饿死的人还能算人吗?陛下再拨钱下去可不值当,救得了一时,又救不了一世。”
说完,杨振擡眸,缓缓对上他伺候了十年的新帝道:“陛下拨二十万两,已算是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