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心内感动,抿了抿唇也不推三阻四,接过白银道:“大人大恩大德我此生没齿难忘,不管大人日後愿不愿意带我入府,我都是您的奴了,您让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祝子鸢长睫颤动了下道:“其实我确实有一事想让阿昭帮我。”
方才祝子鸢与阿昭聊了一路,开口见心,祝子鸢愈发觉得阿昭为人热语快肠,大马金刀,不是那等忘恩负义的见利小人,得知阿昭要送其父回乡落叶归根,祝子鸢深思一番後,将原本出城计划重定了一下。
京师守卫森严,日落月升之後城门便会落锁,但也有特例可特开城门放行,那便是身患重疾或是送殡回乡急需出城这类情况。若阿昭愿意助她,她可让阿昭以作幽醮为由,前往道观递信,请师父三人于春祭前日下山诵经超度,而她则可以借阿昭扶棺回乡这一机会,藏于棺木之内出城。
祝子鸢尚未说出具体安排,阿昭果然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就爽快道:“大人讲便是,就算要阿昭上刀山下火海,阿昭也做得。”
看着阿昭眸光亮如明火干干净净,祝子鸢将阿昭拉入暗巷道:“若我想罢官离开这京师,阿昭还愿意帮我麽?”
阿昭挑起羽玉般修挺的长眉道:“阿爹常说这世道艰难,饱食不易,若有受人恩惠,必要涌泉相报,大人于我有恩,阿昭定会相助大人。”
祝子鸢心下动容,阿昭父亲虽身处贫贱,却心有大义,也难怪能养出阿昭这样比男子还要爽快烈性的女儿。
感叹间,阿昭单刀直入说出了心中疑惑,阿昭道:“只是我不明白,大人在北轩王府为官,是多少人艳羡不来的事,大人为何要罢官离开京师,又为何离开京师需要我帮忙呢?大人直接请辞离去不就是了。”
巷子僻静,左右无人,祝子鸢蓦地握起阿昭的手,缓缓贴近阿昭。
阿昭看着那张愈贴愈近的清秀玉面,脸上一阵滚烫,脑中胡想连篇,若是这位大人看上自己,自己倒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当自己的手被迫贴上祝子鸢那有些绵软的心口时,阿昭眼眸瞬间睁大了来。
“大人,你……”阿昭震惊万分。
祝子鸢贴近阿昭耳畔道:“此事说来话长,我本是青城山白云观一个小道,被北轩王胁迫下山为其设计兵器,可他并不知我女扮男装,这事若被北轩王知道,我只怕没好果子吃,所以我只得趁早出此下策,逃离京师,以换得此生安宁。”
看着阿昭目瞪口呆,祝子鸢松手忧色道:“我相信阿昭的品性,才敢赌这一把告诉你,此事风险极大,你若能帮我是最好的,你若不愿我也不会为难于你,我会另寻他法。”
“大人对我有大恩,阿昭没什麽能回报大人的,若是这样就能助大人一臂之力,阿昭定会全力相助!”阿昭再次表明决心道。
祝子鸢心头渐暖,真心感谢道:“谢谢你,阿昭。”
知道祝子鸢是女子後,阿昭握住祝子鸢的手,眼眶通红道:“是我要谢谢大人才对,阿爹带我不远千里来到北平,将我安置于此,原本想着去北境为朝廷筑城能多铮些银钱,没想到阿爹却一去不返,饿死在北境,若不是大人襄助,阿爹连个安葬地都没有。”
“饿劳而亡?你阿爹月银多少?”祝子鸢诧异道。
阿昭松手垂头丧气道:“仅有一吊铜钱(约一两)。”
祝子鸢敛眉沉声:“王府工匠月银四两,就算外头工匠最低都有二两。”
更何况还是朝廷的工程!一吊铜钱怎够二人过活?
“阿爹说,月钱虽少,但等筑好城,朝廷会发一笔赏银,可还没筑完城拿到钱,阿爹和其他工匠……”
她的阿爹和部分工匠早已饿死在那长长城垛之下了。
半月前阿昭终是按耐不住思念,出城去北平以北,更远的北境探望自己阿爹,见到的却是她阿爹冰凉的尸身,她背着阿爹走了三天三夜回到北平,却发现就算自家阿爹那般勤俭,家中依旧是捉襟见肘一贫如洗,连下葬的殡钱都凑不够。
“你是说还有其他工匠也饿殒而亡了?”祝子鸢皱眉道。
阿昭愤愤点头道:“工匠们说,其他工匠和阿爹一样,都是饿死的,尸身都被堆放在旷野上,朝廷只顾着筑城,并未按个儿通知家属,要不是我去北境寻阿爹,阿爹的尸身只怕早被野狗叼了去。”
“我总想若能回到两月前就好了,我定不会让阿爹再北上了。”
说是这麽说,可他们有的选吗?阿昭红了眼眶,像他们这样入不敷出的穷人只能四处奔波,哪里能赚到饭钱就往哪里去讨活,就算再来一次,他们还是会为了那笔赏银毅然北上。
祝子鸢擡手抹去阿昭眼角的泪水,心中已经有了猜想,筑城如此大的工程,月银再低也不至于此,除非有人从中克扣工饷贪污工费降低了月银。
而另一方面,朝廷赏银要到竣工才下发,等竣工之日,那赏银真会如数下发麽?还是说只是空口允诺罢了?
心中虽沉闷无比,可祝子鸢知道自己无法为阿昭再做些什麽,那是朝廷,是她无法去深究和抗衡的。
夕阳渐渐沉落入山腰,祝子鸢与阿昭细谈了计划後,将信重新攥写了一遍交予阿昭,由她上青城山私下交予师父。
做好一切,祝子鸢坐上马车回府。
襄河长街,祝子鸢所乘坐的马车与另一辆富丽马车相擦而过,那马车挂着高字灯笼,往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