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是在这个时候才到了宫里,她坐在了阴阳师的身后。论理来说,制止瘟疫蔓延的阴阳师应该是此次的功臣,但是他们的位次并不靠前。此地最为尊贵的自然是天皇,依次往下,就是平安京的公卿大臣。
而阴阳师们,只是占据了几个较为偏远的位置。
只有其中一位,辛夷曾见过的,来往过鬼舞辻府邸同家主密谈的那位贺茂大人,位次靠前。
贺茂顺平也不在其中。
宴会上的推杯换盏在辛夷看来最最没有意思,你来我往的官场交谈也无趣的很,但是为了等待无惨说的烟火,她可以耐下性子,将那些交谈当做寡淡的下酒菜。
此时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皇是个小孩,看起来比无惨还小好几岁,应该是个会对竹蜻蜓十分感兴趣的年纪。
在天皇的左下手位置,是个胡子比头发还多的中年男子,本就发胖的身形再套上宽大的狩衣,更显得臃肿如球了。辛夷只瞧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头,她有神明的劣根性,对好颜色的人类男女青眼有加。
当然,如果是信徒,即使容貌丑陋,辛夷也是喜欢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描补了一番,自觉十分公正。
盏盏灯笼悬挂于四周,宴席上亮得如同白昼,只除了水榭那处。灯下看美人,自是比平常要美上三分,可见朦朦胧胧之处的美人有说不出的韵味,因此,水榭歌舞处的灯光就显得黯淡,舞姬更是影影绰绰。
辛夷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干脆在天皇身边坐了下来。观赏烟火的话,大概天皇的位置是最佳的观赏地点。
在高位上果然看得更清楚,下方的人一览无余。辛夷看到了在贵族男女之间的鬼舞辻无惨,他穿着接近于青色的狩衣,长发束起,乌帽端庄,一派矜贵文雅。因有着一副好相貌,在年轻的少年男女中,他也是最为出众的。
一眼就能看到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惨的神色并不算好,清瘦的脸上是冷漠的神色,只有在有人同他说话时,才稍微软化了一点。
这人不爱笑啊。辛夷想,笑起来多好看,旁人看到也是赏心悦目的。
不能饮酒,无惨端了一盏茶,目光在宴席各处扫过,在看到一个方向时,定住了。
辛夷看到他低眉颔首致意,然后在抬起眼的时候,眉眼弯了弯,笑了出来。
一声沉闷的响,在周遭响起。辛夷来不及多看他,就仰起头,夜幕四垂的天空,星子黯淡,但上升的烟火弥补了这一点。在空中倏然炸开时,就是最美的花火。
砰砰的响声,一束接一束的花火绽开,无比绚烂。
宴席上的声音都被掩盖,大部分人仰着头,观赏这难得焰火。这个时代烛火已经是贵价之物了,焰火爆竹更是昂贵,菲大富大贵之家,难以看到,即便是宫中,也是难得放。
无惨放下茶盏,只随着众人看了一眼头顶的花火,就垂下眼,茶水中,晃动的流波映出了一点焰火的余光,只是失去了绚丽的色彩。
有人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在耳边响起的声音那么轻易就盖过了吵闹的焰火。
“焰火很好看啊,你不喜欢吗?”
辛夷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她将他的肩膀当做支点,仰着头,黑色的瞳孔里有焰火的倒影,比茶汤中的,天空上的,还要漂亮许多。
少年不敢移动身体分毫,连挺直的肩膀也松懈下来,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喜欢的。”他动了动唇,声如蚊呐。
但是辛夷能听见,她肯定能听见。
这一晚上的躁郁不安在她将手放上来时,在她问出那句话时,奇迹般地沉了下去。虽然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同他一道进宫,为什么进宫后坐在天皇身边,但是现在并不重要了。
他听着心脏欢愉的声响,那颗孱弱的心脏也会跳得那么快。
这场盛大的焰火落幕之后,夜空还泛着白,天色短暂地滞后了一会,才返回浓墨般的颜色。
辛夷没有再回到天皇处,那个小孩如同人偶一般,一举一动都受座下的大臣掌控,有些可怜。
可是再想想,他已经是这个时代处于最高位的人了,能够吃饱穿暖,只是不得自由,好似也没那么可怜。
无惨将几案上的茶饮糕点推到辛夷面前,目视着前方。
其实辛夷并不怎么需要人类的食物裹腹,但是她见到了总想要尝一尝。
她捻起一块,赞叹着无惨的贴心。
宴席上传出哄然一阵笑,吸引礼了众人的目光。
鬼舞辻家主笑着回头,招手让无惨过来。
辛夷咽下一块糕点后,慢慢地来到无惨身后,正好听到家主满含笑意的声音,“前几年虽病了,但如今春日来了,病也跟着好起来了,现今已是能出来。”
无惨站在那儿,泠泠的,稍显苍白的脸上,更突出了五官的昳丽。很是符合如今平安京盛行的物哀之美。
同鬼舞辻家主站在一起的旁人不住地点头。
家主侧过头,在无惨身边轻声道:“你大了,该有个合适的妻子了。”
吵闹的,聒噪的声音似乎停止了一瞬。
无惨忽然回头,看向辛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