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淡紫色的补丁
天亮时,玫瑰园的雾薄得像一层没拧干的纱。
夜蹲在“缝”花前,一动不动。
那朵歪歪扭扭的花还在。五片不整齐的花瓣——焦黑边、错音纹、线头尖、跑调瓣,中间拢着那片暖融融的金色,像一只缝满补丁的手,攥着一颗心。花茎比昨天又高了一指,稳稳立在嫩绿芽尖上。
可在花茎侧面,昨天那个米粒大的淡紫色小苞,一夜之间鼓成了指甲盖大。
它表面光滑,泛着一层甜腻的油光——和土里睡着的暗种同源,和夜胸口永恒之花的第四瓣同源,是魔法界“捷径”的颜色。它轻轻搏动,每跳一下,夜的心口就跟着抽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扯她的衣角。
夜伸出手,指尖悬在淡紫苞上方,没有碰。
拉力从指尖钻进来,顺着胳膊往心口爬。她咬着牙,把手收回来了。
“你又长大了。”她低声说。
“姐姐!”
小夜抱着画本从宿舍方向跑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响。她蹲到夜身边,翻开画本——第六十三页,昨天那行歪字还在:“骑士缝完了。披风没烧。大家都鼓掌了。”
今天她想画缝花,还想画那个淡紫苞。
可笔尖一落到纸上,画出来的淡紫苞就变了样——对称、光滑、发着完美的光,像书里印出来的花,不是眼前那个带着疤、有点歪的小苞。
小夜急了,用橡皮去擦,擦得纸面起毛:“不对不对!它不长这样!它是歪的,还有点丑,我明明看见了……”
夜按住她的手,没让她擦。
“别改。”夜说,“它想让你画它‘该有的样子’,不是‘现在的样子’。你照你看见的画。歪的就歪的,丑的就丑的。”
小夜吸了吸鼻子,重新握笔,一笔一划,画了一个歪歪扭扭、边缘带疤的淡紫苞。画完,她在旁边写:“它今天长大了,有点丑。”
那行字写完,纸页上的墨迹洇开一小团,像在点头。
上午,淡紫苞的影响,开始在学园里蔓延。
食堂里,遥揉着面团,面团自己发起一股完美到不真实的甜香,表皮自动变得金黄酥脆,连烤痕都排得整整齐齐。遥盯着那团面,手指停在半空——只要她点点头,这团面就会自己变成最完美的面包,不用她烤,不用她守着炉子,不用她把边儿烤焦。
她咬了咬舌尖。
剧痛让她清醒。她抓起面团,故意把它捏歪,边角捏得厚一块薄一块,推进炉子时,故意把温度调高了一档。
“哗——”
焦香冒出来的时候,遥才松了口气。她把烤焦边的面包掰开,焦壳裂开,露出里面夹生的、软乎的面团。她咬了一口,笑了:“这才是我的。”
琴房里,南坐在钢琴前,琴键自己往下沉,流泻出一段零失误的旋律,每个音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南没有跟着弹,她伸手,把自动演奏的琴键按住,然后抬起手指,用力砸下一个错音。
“咚。”
错得响亮。南笑出了声:“我记得这个错法。”
裁缝室,绮罗缝着一件新裙装,丝线自己游走,针脚笔直华丽,一朵完美无瑕的玫瑰在裙摆上自动成形。绮罗盯着那朵花,看了两秒,然后“啪”地扯断线头。
她重新穿针,故意把针脚走得歪歪扭扭,最后在裙摆上留了一根翘起来的线头,像个小尾巴。
永久在走廊尽头哼歌,喉咙里自动滑出一段华丽磅礴的转调,那是她母后曲子“应该”有的完美结尾。她停住,故意把调子跑偏半句,跑得理直气壮,然后接着往下哼。
四个人,谁都没让那阵“自动的完美”替自己活。
中午,她们在玫瑰园碰头,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件“故意做得不完美”的东西。
遥带来半块烤焦的面包,焦壳裂着口。
南带来一张谱纸,上面用铅笔重重标着一个错音,旁边写着“南此处会慌”。
绮罗带来一根线头,从她新缝的裙摆上扯下来的,翘得老高。
永久带来一张曲谱,第四小节那里,她用最笨的哼法补过,跑调的痕迹还在纸上。
夜站在缝花和淡紫苞前,看着这四样东西,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花根下的泥土上。
焦面包、错音谱、翘线头、跑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