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布尔学园的钟楼敲过九下,阳光却像蒙了层旧琴布,黄得不透亮。
晨会结束后,夜没去教室。她坐在旧礼堂台阶上,膝盖摊着《花之公主》,第五十一页空白处刚写下一行字,又用橡皮擦掉了。掌心的灰绿字在阳光下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别写了,去看看。
小夜从廊下跑过来,怀里抱着那本童话书,鼻尖上还沾着果酱:“姐姐!绮罗姐姐不见了!”
夜猛地合上书。
“南姐姐说,绮罗姐姐晨会后说要去琴房拿乐谱,可琴房没人。她桌上留了一张银灰色的纸,上面画着——”
小夜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着天之川绮罗,站在一个没有观众的舞台上。台下空无一人,可她的星光钉落得精准无误,每一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画底下写着一行小字:
「主演已就位。你不想看看,那个没被说垮的自己,活得多好吗?」
夜站起来,指尖发凉。
她终于明白Close那句“主演”是什么意思了。不是送剧本,是把“如果当初”的自己,从迪斯达克的银灰汁里造出来,活生生摆在她们面前。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你看见“没被说垮的自己”站在塔顶,还是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
“绮罗姐姐不会签的。”小夜攥着纸角,声音发颤,“她说过,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里,她才是最亮的。可、可如果那个‘主演’站在她面前,告诉她‘你不用再破音了,不用再忘词了,你永远完美’……”
夜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走。去琴房。”
琴房在诺布尔学园西翼,窗台上养着一盆薄荷,叶子蔫了半边。
门虚掩着。夜推开门,看见绮罗站在窗边,背对着她。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把她银色的发尾照得像碎星。她面前站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穿着同样的校服,扎着同样的发带,只是眼睛更亮,嘴角挂着一种“我永远不会出错”的弧度。
“绮罗。”夜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别听她的。”
“我没听。”绮罗转过身,眼眶有点红,“我只是在想……她说的对。”
那个“主演”绮罗笑着上前一步,声音甜得像蜜:“对呀。你每次上台前都紧张到胃痛,每次忘词都恨不得钻进地缝。我替你活过了——你看见了吗?我站在台上,星光钉落,台下万人欢呼。你想要的,我都有了。”
“你闭嘴。”夜走进来,挡在绮罗面前,“你不是她。你是迪斯达克从她心里挖出来的‘怕’。”
“怕?”主演绮罗歪头,“我怕什么?我永远完美。”
“你怕的是‘不够完美就没人爱’。”夜盯着她,“绮罗怕的从来不是忘词。她怕的是忘词之后,台下的人觉得她‘不过如此’。你把她最深的怕,捏成了一张笑脸,告诉她‘你只要变成我,就不用怕了’。”
主演绮罗的笑容僵了一瞬。
绮罗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夜……她说她替我活过了。我每次在台上破音、忘词、被评委打分打低,她都不用经历。她永远站在最亮的地方。我……我是不是真的应该变成她?”
夜没回答。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灰色的纸,当着主演绮罗的面,撕成两半。
“绮罗,你听好。”夜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实,“心跳世界有个叫菱川六花的人,她是CureDiamond。她收到过一张‘完美假面’,告诉她:你已经是完美的优等生了,不用再问自己配不配当光美。她差点戴上。可她最后撕了。”
夜看着绮罗的眼睛:
“六花说了一句话——‘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接纳全部的自己,包括弱点与不安。’你不是要变成那个‘永远完美’的绮罗。你是要带着你的破音、你的忘词、你每次上台前胃痛到想吐的紧张,站在台上,让台下的人看见——这个人不完美,可她敢发光。”
绮罗的眼泪“啪”地掉下来。
主演绮罗的笑容彻底裂开,银灰汁从她脸上剥落,露出里面干瘪的、写着“为你好”的灰烬。她尖叫着扑向绮罗,却被夜一把抓住手腕。
“你该回去了。”夜说,“回你来的地方——她心里那个‘怕’的角落。告诉她:你怕的东西,她不怕了。”
主演绮罗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灰,一缕缕融进窗台上的薄荷叶里。薄荷叶抖了抖,竟重新挺直了。
绮罗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