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诺布尔学园的钟声迟了七分钟。
不是钟坏了。是敲钟的二年级男生站在钟楼下面,仰着头看了整整七分钟的天空,才想起来自己该干什么。他看天空的时候表情很奇怪——不是发呆。是一种满足的、像刚刚看完一场好戏之后的那种松弛。嘴角带着笑。眼睛是空的。
孤门夜在食堂的角落里看见了这一幕。她没吃早饭。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指尖每次经过桌面上的木纹缝隙,金色线就在皮肤下面微微跳一下。跳的频率比昨天慢了。慢不是好事。慢意味着力量在往内收。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把血往身体深处压。
你没睡。遥把一盘吐司放在她面前。粉色蝴蝶结有点歪。头发也乱了一边。绿色眼睛下面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睡了。孤门夜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不是哭哑的。是那种浅眠之后喉咙里像卡了一层沙的哑。
几个小时?
三个。
前天呢?
四个。
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她没有追问。她了解孤门夜。追问没用。这个人的身体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继续走。不是因为她坚强。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停。
南和绮罗去图书馆了。遥说。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食堂里人不多。但声音会传。永久在音乐教室那边。她说昨天那个吹长笛的男生今天没来上课。
孤门夜的手指停了。
没来?
没来。遥的绿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他的课桌是空的。书包也不在。班主任问了。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金色线在孤门夜的指尖猛地跳了一下。跳动中,口袋里的花苞跟着烫了一瞬。白色小芽在花苞里微微颤了颤。两片卷着的叶子像两只耳朵一样竖了一下。
不是舞台。孤门夜说。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遥能听到。如果他去了舞台,他的课桌不会是空的。舞台不会收走书包。舞台收走的是梦想。不是人。
那他去哪了?
深渊不会只收梦想。孤门夜说。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它开始收人了。
食堂的门被推开。南走进来。蓝色长发扎成了马尾。鼻尖上又有一层薄汗。她的步伐比平时快。快到几乎是小跑。她在孤门夜桌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图书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个画画的女孩。她今天早上在那里。但她——
但她怎么了?
她在画。南说。她的蓝色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困惑的东西。她在画。用她那支断了的铅笔。画的是昨天那幅歪的素描。但——
她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但她的手不对。南说。她的手在动。铅笔在纸上。但她没有在看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她像在——梦游一样画。
孤门夜的椅子腿在地板上响了一声。她站起来了。
带路。
图书馆三楼比昨天更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一种被掏空了的安静。像一间屋子里的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回声。
靠窗的位置。那个女孩坐在那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握着铅笔。铅笔在素描本上移动。移动的轨迹是圆的。不是画画的轨迹。是像在描摹一个已经存在的形状。描摹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在用尺子量。
孤门夜站在书架后面。她的目光越过书架的边缘落在女孩的手上。手指在动。但手指的节奏不对。不是画画的人该有的节奏。画画的人会有停顿。会有犹豫。会有把铅笔抬起来换个角度的动作。这个女孩的手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抬笔。铅笔一直在纸上。一直在转。一直在描。
她在描舞台上的那幅画。孤门夜说。声音几乎没有从喉咙里出来。是气流经过声带时带出来的一点振动。
什么?遥在她旁边。绿色眼睛盯着女孩的手。
她的手在描摹舞台上那幅完美画纸的轮廓。孤门夜说。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深渊没有放弃她。它昨天给了她舞台。她拒绝了。但深渊没有走。它在等。等她的手自己回来。
自己回来?
等她的手记住了舞台上那幅画的样子。等她的肌肉记住了每一个线条的位置。等她的身体替她做出选择。孤门夜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这比直接给她舞台更狠。直接给舞台她可以拒绝。但让她的手自己描——她怎么拒绝自己的手?
那怎么办?
孤门夜从书架后面走出来了。脚步很轻。轻到像猫。她走到女孩的桌子前面。站住了。低头看着那本素描本。
铅笔在纸上画出的不是素描。是一个轮廓。一个舞台幕布的轮廓。幕布上面有一幅画。画的线条和昨天舞台上那幅完美画纸一模一样。每一笔。每一个弧线。每一个阴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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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很浅。很慢。像睡着了。但手在动。
孤门夜伸出手。不是去碰女孩。是去碰素描本。她的指尖落在纸面上。落在铅笔画出的线条旁边。
接触的瞬间,金色线从她的指尖涌出来。很细。很淡。像一根发光的丝线。丝线落在铅笔的轨迹上。落在那幅正在被描摹的舞台画上。
铅笔停了。
不是女孩停的。是铅笔停的。笔尖在纸上微微颤抖。像一根被冻住的针。
女孩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听见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舞台上的那幅画。它在我的手里面。它不走。我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了。但它跑到了我的手里面。
你的手记得它。孤门夜说。她的指尖还按在纸面上。金色线在纸面上微微发光。你的身体记得它。你的肌肉记得它。你的手指记得每一笔的位置。
我该怎么办?女孩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睫毛在颤抖。像蝴蝶的翅膀。我睁开眼就不画了。但一闭上眼手就开始动。我不敢闭眼了。我昨天晚上没睡。我怕一闭眼手又开始画那个东西。
孤门夜的手指在纸面上微微移了一下。金色线跟着她的指尖移动。移动到女孩握着铅笔的手指上。线碰到女孩的指尖。碰到指甲。碰到指节。
你不需要闭眼。孤门夜说。你也不需要醒着。你需要的是——
她的手抬起来了。不是碰女孩的手。是碰那支铅笔。她的手指捏住了铅笔的尾端。轻轻一抽。铅笔从女孩的手指间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