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的清晨,雾气从秦淮河面升起,裹着冬日特有的潮湿寒意,钻进乌衣巷每条巷弄的砖缝里。
“北伐粮饷一月便要五万石!扬州凑不齐,只可在寿阳屯田!”
“屯田?何不从豫章、寻阳两郡调运?”
“寻阳、豫章,入夏后,蚊虫成堆,瘴气遍布,去不得。”
“屯田,少说要一年半载。何日出发?”
“朝廷只给了三万石漕粮,剩下的要各州自筹。这些只够支撑到开春。开春若不播种,便无军粮!”
“那就让北府屯田!”
“百战老兵去扶犁耕地?亏你想得出来!”
刘裕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
他睡在谢府前院的值房里,枕着一卷竹简。
他也在值房里睡得死沉。
直到隔壁正堂里传来越来越高的争执声,把他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随着正堂的侧门吱呀一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谢安披着一件旧氅,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眼角还带着伏案睡出的红印,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何事吵嚷?”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众子弟同时噤声,垂手而立。
谢安走到主位上坐下,没有看他们,而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昨夜批阅公文到四更天,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粮饷缺口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
“寿阳屯田,为可行之策,先从寻阳、豫章两郡筹粮,八月前或可起兵。”
但是谁去呢?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竟无一可用之才。
屯田之事关乎北伐成败,交给桓伊?
桓伊已是豫州刺史,军政两肩,再加一副担子,怕是压垮了。
谢玄要在徐州用兵。
谢氏子弟,城外都没去过几回。
谢安揉了揉眉心,忽然对门外道。
“刘裕,进来。”
刘裕一直在廊下候着,听到呼唤,立刻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佩着那柄旧刀,脚步沉稳,目光低垂。
“太尉。”
他抱拳行礼。
谢安看着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朝廷诰命已到。需传示众将,跑一趟寿阳,把这些封赏文书送去。”
他从案上取出一卷黄绢,递给刘裕。
“另外,京口那边,北府将士家眷安置事宜,北府不会不管。妻儿老小,自有照应。”
刘裕双手接过黄绢,郑重地收入怀中。
“属下代北府将士,谢过太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