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夜,被秦淮河水一分为二。
朱雀桥以南,乌衣巷深处,琅琊王氏的府邸灯火未熄。
秦淮河北岸,低矮的坊巷里,寒门子弟的草庐中透出微弱的油光。
而城东吴郡会馆内,几盏青瓷灯盏映着几张忧喜参半的面孔。
乌衣巷东,琅琊王氏府
王珣将手中那枚青玉镇纸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已换下朝服,穿着素白宽袍。
坐在书房榻上,面前摊着一卷尚未写完的家信。
王珉从门外匆匆进来,紫囊还系在腰间,脸上惊悸未消,压低声音道。
“宫里来信——陛下今晚在延明殿,与会稽王、王国宝密谋,明早便要下诰,升谢公为太傅,收他太尉印、黄钺和十五州都督之命。”
王珣抬眼,神色平静。
“我已知晓。谢公今日带甲入殿,陛下虽当场准了豫州条陈,心中愈发忌惮。封太傅、夺兵权,此为明升暗降。陛下不动声色,会稽王在旁推波助澜,王国宝虽挨了打,倒成了催命符。”
王珉急道。
“王氏该如何应对?谢公于国有大功,淝水一战保住江东,若朝廷如此待他,天下寒心。你我是否该上表,为谢公说几句公道话?”
王珣摇头,目光沉静如深潭。
“公道?你可知陛下为何今日不发作?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要用封赏把谢氏剥去爪牙,再寻机打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月色。
“王氏一门历经王敦、苏峻之乱,至今仍能立于朝堂,只有居中斡旋。谢安今日坐青砖、抱令旗,我王氏,明哲保身。”
“那北伐呢?”
王珉追问。
“北伐乃王氏之议,收复中原,这是百年大计。王氏若不出力,将来史书怎么写?”
王珣转过身,看着弟弟,缓缓道。
“以北伐为名,行斡旋之实。如今谢氏风头正盛,只以声援为主。你我明日朝会上附议,清谈中鼓吹,让天下人知道王氏也心向中原。至于粮草、兵丁、舟船,由谢氏、桓氏去。
他走回案前,提笔在信尾添了几句。
“你明日去门下,写上几篇檄文,让幕僚们抄录传阅。再让族中几个子弟去谢府吊慰,不必多言,只说王氏支持北伐。这就够了。”
王珉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不知史家笔下,可还有你我兄弟之名?”
王珣苦笑。
“青史留芳者,俱是悲辛人。”
范宁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一卷《谷梁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今日在太极殿上,亲眼看见谢安带甲入殿,力挽狂澜,也听见了散朝后百官的低语。
那些世族子弟,嘴上喊着谢公辛苦,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保全自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范宁起身开门,徐邈裹着一件旧褐袍,缩着脖子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壶温酒。
“范兄,还未歇息?”
徐邈搓着手,在灯旁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