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沉,最后一抹余晖将寿阳城的断壁残垣染成了暗金色。
“当——当——当——当——当——”
铜锣敲响了五下,收工的号子声在废墟间回荡。
三百人直起酸痛的腰身,汗水与泥土混在一起,在每个人脸上勾勒出斑驳的纹路。
但没人抱怨——因为就在他们身后,一排排灰白色的墙壁齐刷刷地立着,茅草屋顶在晚风中微微颤动。
“报——豫州刺史到!”
远处传来一声高唱。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桓伊带着几名随从,从城中大道缓步而来。
他依旧是一身青袍,只是靴上又一层新泥,显然是从刺史府一路踏着残雪走来的。
杨行秋擦了擦额上的汗,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使君。”
桓伊摆手止住他的礼数,目光先投向了那一片新立的屋舍,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走到近前,环视四周——不过一日之功,废墟之上竟已立起数十间房屋的骨架,墙壁灰白,屋顶覆草,虽简陋,却齐整得令人心惊。
“一日……竟已至此?”
桓伊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杨行秋微微一笑。
“回使君,贫道必不辱命。”
桓伊点了点头,目光从屋舍上收回,落在了那三百号人身上。
民夫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有的揉着酸痛的肩膀,有的捧着粗陶碗喝冷水,有的靠着墙根打盹。
他们疲惫,却不狼狈,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完成了一桩大事后的踏实感。
桓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转身,对杨行秋正色道。
“天师今日之功,豫州军民,皆铭记在心。不知尚需何物?人力、物料、粮饷,但有所需,吾即刻调拨。”
杨行秋闻言,目光微动。
“桓伊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
杨行秋看着眼前这位刺史。
他忽然觉得,这三百号人,今日从早干到晚,挥汗如雨,喊号子、砸夯、和泥、编竹。
他们的疲惫,不只是身体的,更是心理的。
他们是流民、是壮丁、是被这乱世驱赶着四处奔命的人。
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房子,不只是一碗热粥。
他们需要一点东西,让他们暂时忘掉苦难,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还值得被温柔以待。
杨行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久闻使君擅乐,可否吹笛一曲?”
桓伊一怔,摸了摸怀里的竹笛,又抬头看了看杨行秋。
杨行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明公,笛声冠绝江左。今日弟兄们出力甚多,身心俱疲。若得明公一曲,甚得宽慰。”
桓伊沉默了。
他环顾四周。
夕阳下,三百张疲惫的面孔正望向这边。
名士都有些怪癖。
桓伊随身带着笛子,却极少吹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