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撞击
坠落的过程在陈星洲的记忆中碎裂成了无数个碎片。
不是顺序播放的影像,而是一面被锤子击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折射着不同的画面、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温度,彼此之间没有逻辑的连结,只有情感上的共振。他知道这是大脑在遭受剧烈冲击时的自我保护机制将完整的创伤切割成细小的碎片,让意识无法一次性承受全部的痛。
第一个碎片橙色的天空。
不是夕阳的颜色,是大气摩擦产生的等离子体光芒。舷窗外的一切都在燃烧——隔热层、天线、姿态调整喷口、左翼的太阳能电池板。他看到电池板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从船体上剥落,在气流中翻转、扭曲、化为灰烬。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什么,但安全带将他死死地钉在座椅上。
第二个碎片回声的声音。
“弹射倒计时十秒。”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在“五秒”和“四秒”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零点二秒,如果不是陈星洲对这艘飞船、对回声的声音太过熟悉,他绝对不会察觉。那零点二秒里,回声说了什么?还是没说什么?他的记忆在这里出现了盲区。
第三个碎片加度。
八个g。他的脸颊被向后拉扯,颧骨下方的皮肤绷紧得像鼓面。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殆尽,他想吸气,但diaphragm在巨大的惯性面前无能为力。视野从边缘开始变暗,像一幅画从四角被点燃,黑暗向中心蔓延。他看到了一颗星星——不是窗外的星星,是视网膜缺血时产生的光幻视。那颗星星很亮,很白,像小禾眼睛里的光。
第四个碎片小禾。
这是最不应该出现的碎片。安全舱弹射的瞬间,他的大脑应该全力处理加度、震动、噪音和恐惧,而不是播放一段五年前的家庭录像。但记忆有自己的意志,它选择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涌上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小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画册,她正在用蜡笔画一只蝴蝶。蓝色的蜡笔断了一截,她的小手指上沾满了蓝色颜料。若雪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一起飘出来。陈星洲坐在沙上,假装在看新闻,其实在偷偷看小禾。
“爸爸。”小禾抬起头,“蝴蝶为什么是蓝色的?”
“因为蓝色的蝴蝶好看啊。”
“那有没有红色的蝴蝶?”
“有。红色的叫红襟凤蝶。”
“绿色的呢?”
“也有。绿色的叫绿带翠凤蝶。”
“黑色的呢?”
“黑色的……也有。但黑色的蝴蝶很少见。”
小禾低下头,在画册上画了一只黑色的蝴蝶。然后她举起画册,对着灯光看。阳光透过画纸,黑色的蝴蝶变成了半透明的深紫色。
“爸爸,黑色的蝴蝶是不是最漂亮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黑色可以变成很多颜色。”小禾把画册倾斜,阳光的角度改变,黑色蝴蝶变成了深蓝、暗紫、墨绿,“你看,它什么颜色都有。”
陈星洲在八个g的加度中想起了这句话,想起了小禾举着画册的样子,想起了阳光在她头上镀出的金色光边。然后安全舱触地了。
第五个碎片撞击。
不是一次撞击,是三次。第一次是安全舱的缓冲系统启动,底部展开的蜂窝状结构吸收了大部分的动能,但剩下的能量仍然足以让陈星洲的身体向前猛冲。第二次是安全舱在地面上弹跳,像一个被扔出去的铁球,翻滚、旋转、再次弹起。第三次是停止——突然的、完全的停止,安全舱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卡在了那里。
他的头撞在了控制面板上。不是头盔撞的——头盔在第二次弹跳时就裂了,他的额头直接磕在了金属面板的棱角上。他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鼻梁、嘴唇、下巴,滴落在宇航服的前襟上。
是血。
在意识消失之前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回声说了一句话。不是标准的安全报告,不是损伤评估,不是生命体征数据。
“陈星洲,你的女儿会为你骄傲的。”
不是“舰长”。是“陈星洲”。
不是“小禾”。是“你的女儿”。
他想问回声为什么这么说。他想问回声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人性化的称呼。他想问回声——他的aI、他的同伴、他在茫茫宇宙中唯一的声音——是不是也在害怕。
但他没有力气问了。
黑暗接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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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一条搁浅的鱼,在黑暗中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
陈星洲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在他的感知中,时间变成了一个没有刻度的圆环,他在这圆环上反复奔跑,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这颗星球的东西——走廊、手术室的灯、小禾的病床、若雪的背影。
记忆的碎片开始自动重组,像被打乱的拼图自己找到了位置。
他看到了医院走廊。那是两年前,小禾最后一次住院的时候。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地板是惨白的。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若雪从病房里出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堵被刷白的墙。
“她睡了。”若雪说,“你进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