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镜像日
一
苏菲·杜瓦尔到达丽江的时候,带来了一场雨。
雨季的滇西北总是这样——云层从印度洋一路翻山越岭,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里卸下所有的水汽。天文台所在的这座山头被雨雾包裹,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穹顶的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星光,而是灰白色的、湿漉漉的雾气。
林晚棠在观测室门口接她。法国女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身后跟着两个大箱子——一个是衣物,另一个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
“net的计算集群还在跑数据,”苏菲一边脱掉湿透的外套一边说,“安德烈在盯着。他说信号强度每六小时增加百分之五。”
“我知道。”林晚棠接过她的箱子,“赵老师昨晚又做了一次测算。按照目前的增长率,辐射强度将在十一天后达到对人类神经系统产生直接影响的门槛。”
“十一天。”苏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灰色的眼睛看着林晚棠,“你的导师还好吗?”
林晚棠摇了摇头。“不太好。昨天开始用吗啡了。但他不肯离开天文台。”
苏菲没有说话。她放下箱子,跟着林晚棠走进观测室。赵明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仪器滴滴的声响。
“他想在这里等到最后。”林晚棠说。
“我理解。”苏菲说。她没有多问,而是直接打开了那个装着仪器的箱子。里面是一台改装过的脑电图设备,比标准的临床设备小很多,大概只有一本厚词典的大小,外壳被拆掉了,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芯片,密密麻麻的导线像神经纤维一样缠绕在一起。
“这是我设计的便携式脑电阵列,”苏菲解释道,“可以同时记录三十二个通道的脑电信号,采样率一千赫兹,频率响应范围覆盖1到5o赫兹——正好覆盖8到12赫兹的a节律范围。”
“你要在这里做实验?”林晚棠有些意外。
“不是实验。是监测。”苏菲把设备放在桌上,开始连接电源,“赵明远的大脑可能是我们最宝贵的观测样本。他的大脑和sn2o24x纠缠了十五年。如果他能在临终前留下完整的脑电数据——”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林晚棠明白她的意思。
赵明远正在死去。他的意识正在从大脑中消退。如果宇宙真的在“读取”人类的意识,那么一个正在消逝的意识——一个正在“归还”给宇宙的意识——会呈现出什么样的脑电特征?
这可能是理解“门槛”的关键。
“他同意了吗?”林晚棠问。
“陈远舟跟他谈过了。他同意了。”
林晚棠点了点头。她走到赵明远的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赵明远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膝盖上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灰白得像丽江冬季的天空,嘴唇干裂,但眼睛依然亮着。吗啡泵的导管从衣袖里露出来,透明的管子里面是透明的液体,正在以极慢的度推入他的血管。
“苏菲来了?”他问。
“来了。她带来了脑电设备。”
赵明远点点头。“让她进来吧。”
苏菲端着设备走进房间的时候,赵明远盯着那台仪器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型号?”他问。
“我自己改装的。基于neurosnet的32通道系统,但放大器是我自己设计的。信噪比比商用设备高一个数量级。”
“能探测到9。7赫兹的信号吗?”
“能。”苏菲把设备放在床头柜上,开始粘贴电极,“不仅是9。7赫兹。我能探测到从1赫兹到5o赫兹的全频谱。但您的大脑活动可能不仅仅是a节律。如果您的意识和宇宙纠缠了十五年,也许会出现一些……异常的特征。”
“比如什么?”
“比如跨频率耦合。比如长程时间相关性。比如……”苏菲犹豫了一下,“比如脑电信号中出现非局域的相关性。两个相隔很远的电极之间,出现不应该存在的同步。”
赵明远轻轻笑了一声。“你在找量子纠缠的神经关联。”
“是的。”
“你觉得能找到吗?”
苏菲把最后一个电极贴好,退后一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脑电波形。
“不知道。”她说,“但如果不找,就永远不知道。”
赵明远闭上眼睛。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从杂乱无章的噪声,逐渐变得规律,最终稳定在一个大约每秒十次的节律上。
8到12赫兹。
苏菲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赵老师,”她说,“您能听见那种声音吗?”
“什么声音?”
“9。7赫兹。宇宙的呼吸。”
赵明远没有睁开眼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我一直能听见,”他说,“从2oo9年开始。在白天,在夜晚,在梦里。它像一个背景,像空气,像重力。你平时感觉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
“现在呢?现在您能听见什么?”
赵明远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脑电图设备的嗡嗡声和窗外雨滴打在穹顶上的声音。
“它在加,”他终于说,“以前是呼吸,现在是心跳。9。7赫兹,每分钟大约六百次。比人类的心跳快十倍。但它不急促,它很稳定。像……一个婴儿在母亲肚子里,心跳总是比成人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