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日内瓦的会议
一
从北京飞往日内瓦的航班上,林晚棠一直在读父亲的手稿。
她原本打算在飞机上补觉——从丽江回北京,再从北京转机,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合眼。但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像是有什么引力,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父亲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横线格里,像一群试图取暖的人。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有些段落用红笔圈了又圈,边角处还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某种星图,又像是神经元的连接图谱。
林晚棠记得这些符号。小时候,她以为父亲在画星座。后来她学了天文,现那些符号既不像任何已知的星座,也不像任何天文学上的结构。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些符号也许根本就不是星星。
那是节点。连接的节点。像神经网络,像宇宙大尺度结构,像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手稿的第二章,标题是《镜子与梦》
“如果宇宙是一面镜子,那么它反射的是谁的脸?
如果宇宙是一个梦,那么是谁在做这个梦?
哲学家们争论了几千年,得出的结论无非两种要么宇宙有意识,要么宇宙没有意识。但这两个答案都是错误的。因为‘有’和‘没有’是人类语言的二元结构,而宇宙不遵循人类语言的逻辑。
宇宙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没有意识。宇宙是意识本身。
就像鱼不会问‘水有没有湿’,因为湿就是水的存在方式。人类不应该问‘宇宙有没有意识’,因为意识就是人类体验宇宙的方式。
当我们仰望星空的时候,我们不是在用眼睛看。我们是用宇宙赋予我们的意识,去观察宇宙自身。观察者与被观察者,在意识的层面上,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古人说‘天人合一’。这不是诗,这是物理学。”
林晚棠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飞机正在穿越西伯利亚上空,舷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云层,像无尽的雪原。
她想起赵明远说的话“宇宙不是有意识,也不是没有意识。宇宙是意识本身。”
和父亲写的一模一样。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赵明远和父亲在隔着时空对话,而她是那个被选中的信使。
飞机降落日内瓦时,当地时间下午两点。林晚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见了举着牌子的接机人。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和“cacp”的缩写。
“林女士?”接机人是个年轻的瑞士女孩,英语带着法语口音,“陈教授让我来接您。会议下午四点开始,在net?”林晚棠有些意外。欧洲核子研究组织,世界上最大的粒子物理实验室。
“是的。他们说,研究宇宙意识,也许需要粒子物理的视角。”
车子穿过日内瓦的街道,林晚棠靠在车窗上,看着这座安静的城市。莱芒湖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勃朗峰覆着白雪,像一块巨大的方糖。
她忽然想起父亲带她去圆明园的那个下午。他指着远山的轮廓说“你看,山在那里,你在这里,中间隔着一道光。光走了八分钟才到你的眼睛里,所以你看见的太阳是八分钟前的太阳。你永远看不见‘现在’的太阳。”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她问。
“看见的是过去。”父亲说,“你看见的一切都是过去。星星的过去,光的过去,你自己的过去——因为你的大脑处理图像也需要时间。你永远活在过去的宇宙里。”
“那我怎么知道‘现在’的宇宙是什么样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需要知道。因为‘现在’的宇宙,就是你正在成为的那个东西。”
林晚棠那时候不懂。现在她也不确定自己懂了。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盘旋了十五年,像一颗不肯落地的种子。
下午四点,net主楼会议厅。
林晚棠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形的会议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个名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泛着冷白色的光。会议厅的窗户正对着net的大型强子对撞机环形隧道的地面入口,一个巨大的蓝色圆环标志在夕阳下反射着橙色的光。
陈远舟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打印好的数据图表。他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
“林晚棠,”他站起来,伸手,“终于见面了。”
林晚棠握住他的手。干燥,有力,指尖有些凉。
“陈老师。”
“坐吧。”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赵明远还好吗?”
“他在丽江休养。身体不太好,但精神还可以。”
陈远舟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扫了一眼会议桌旁的人,开始逐一介绍。
“这位是苏菲·杜瓦尔,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神经科学家。”
林晚棠看向对面。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出头,深棕色的头随意扎在脑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她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灰色,像冬天的天空。
苏菲微微点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但林晚棠注意到她的目光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读”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
“你好。”林晚棠说。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林晚棠看了大约三秒,然后轻声说“你在想你的父亲。”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晚棠感到后背一阵凉。“你怎么知道?”
苏菲垂下眼睛,没有解释。陈远舟轻咳一声,继续介绍。
“这位是安德烈·沃尔科夫,俄罗斯科学院的理论物理学家。这位是马克·汤普森,麻省理工的天体物理学家。这位是田中由美,东京大学的宇宙学家……”
林晚棠一一握手,脑子里却在想着苏菲的那句话。她想问更多,但陈远舟已经开始言了。
“各位,”陈远舟站起来,把第一张幻灯片投在屏幕上,“这是我们目前掌握的全部数据。sn2o24x,亮新星,距地球约两万光年。光谱中存在规律性波动,频率8到12赫兹,持续稳定,全球十二个独立观测站已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