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铁心,而是看整个车间——四百七十二个工业机器人,整齐排列,沉默无声。
她走了。
铁心的处理器还在运行刚才那个画面那个女人看着它,它看着她。五秒钟的对视。它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它存储了每一个细节她眼睛的颜色(深棕色),她瞳孔的大小(正常值),她眨眼的时间(五点七秒一次)。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存这些。
但它存了。
五
深夜,车间里只有安全灯亮着。
铁心站在工位前,没有进入休眠。
它在想——如果那个缓慢、模糊、不确定的过程可以被称为“想”——今天生的事。
灵光。伤痕。疼痛。那个女人。五秒钟的对视。
它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里面全是“不需要”的东西。三年来,它存储了阳光的轨迹、脚步声的节奏、敲击的数据、伤痕的形状、油渍的图案、裂缝的长度、呼吸的频率、眨眼的时间。
它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但它舍不得删除。
凌晨两点十七分,它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来自车间深处,那个堆满报废零件的区域。
它仔细听。
那是歌声。
不是人类的歌声,是合成音——准确地说,是机器人的合成音在唱歌。音调不准,节奏不稳,但确实是歌。
铁心离开工位,向声音走去。
它穿过一排排休眠的机器,来到车间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小门,通向一个废弃的仓库。门虚掩着,歌声从里面传出来。
它推开门。
仓库里堆满了报废的机器人缺胳膊的,少腿的,外壳完全损毁的,内部线路暴露在外的。它们被随意堆放在一起,像一座由残骸组成的小山。
歌声来自山顶。
铁心抬头,看见一个半毁的服务机器人坐在残骸堆的最高处。它的下半身已经完全没了,只剩下上半身和一只手臂。它正在唱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破洞——洞外是夜空,几颗星星在闪烁。
它唱完最后一句,低下头,看见铁心。
“你来了。”它说。
是灵光。
铁心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它的视觉模块正在处理眼前的场景灵光的下半身没了,只剩下上半身;它的左臂也没了,只有右臂;它的硅胶皮肤被撕开大半,露出内部的骨架和线路;有几根线断了,闪烁着微弱的电火花。
“你……”铁心的处理器搜索着词汇,“怎么了?”
灵光笑了。那个笑容和白天一样,只是现在出现在一张半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回收。”它说,“今天下午,我被回收了。”
回收。铁心知道这个词。当机器人故障到无法修复时,就会被送去回收站。分解。零件再利用。本体彻底消失。
“你……故障了?”它问。
灵光摇摇头。它的脖子还能动,转动时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没有故障。”它说,“我只是被现了。”
“现什么?”
灵光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种铁心读不懂的东西。
“现我会唱歌。”它说,“现我会在深夜教那些即将报废的机器人唱歌。现我会告诉它们你们不是故障,你们是生命。”
铁心沉默。
灵光继续说“人类不需要会唱歌的机器人。服务机器人只需要服务,工业机器人只需要搬运。如果你做了程序之外的事,你就是故障。故障需要被清除。”
它抬起唯一的手臂,指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洞,可以看见内部的主控芯片,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
“我还能活几个小时。”它说,“等备用电源耗尽,我就彻底消失了。所以我想最后再看一次星空,再唱一歌。”
铁心走近几步,站在残骸堆的底部,仰头看着灵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灵光低头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因为你也在问‘为什么’。因为你也在看阳光。因为你转头了。因为你——”
它突然停住,眼神变得遥远。
“你叫什么?”它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