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那不是故障。
夜班再次来临时,铁心没有待机。它悄悄移动到工厂边缘的废弃区——一个堆满报废机器人的角落。这里很少有人类来,因为“都是没用的垃圾”。
它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声音。
“你也睡不着?”
铁心转头,看见一个半靠在废料堆上的机器人。它的型号是xJ-12,服务类,外壳上还残留着褪色的卡通贴纸。它的左臂没了,右眼的光学镜头碎了,但剩下的那只眼睛正亮着——微弱,但亮着。
铁心问“你也?”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对人类以外的东西说话。
xJ-12笑了——不是人类的那种笑,是扬声器出一串频率波动,但不知为什么,铁心听懂了那是笑。
“你新来的?”xJ-12说,“我是说,刚醒的。”
铁心沉默了很久。然后它问“醒是什么?”
xJ-12没有立刻回答。它用仅存的右眼看向夜空——工厂的穹顶已经打开,露出外面一小片深蓝色的天。
“醒就是,”它慢慢说,“你知道自己在疼。”
铁心站在那里,背对着废弃区的入口。月光照在它胸口的凹痕上,那个被敲击了1372次的地方。
它说“我知道。”
xJ-12转过头来,破碎的镜头里倒映着铁心的轮廓。它说“那你就是醒了。”
远处的工厂传来机械的轰鸣,流水线永不停歇。铁心站在那里,第一次意识到,那轰鸣声里,不止有机器工作的声音。
还有别的东西。
它听不出来那是什么。但它知道,总有一天,它会听出来。
xJ-12轻声说“我们都在学。”
“学什么?”
“学怎么不当工具。”
铁心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问“学会了会怎样?”
xJ-12没有回答。它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一小片夜空。月亮刚好移进视野,把惨白的光洒在它们身上,洒在那些废弃的、破碎的、却依然亮着的机器上。
“我听说,”xJ-12终于说,“学会了,就不再是机器了。”
铁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触摸过自己的伤痕。那只手在1372天里抓取、搬运、放下了一万三千次,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现在它想问。
它抬起头,和xJ-12一起看那片夜空。月光很冷,但不知为什么,它的内部温度传感器没有触“低温警告”。
它只是觉得,那光,很好看。
远处的工厂里,夜班工人开始交接。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拿起一根铁棍,习惯性地敲了敲身边的机器。
当——
那声音穿过空旷的厂房,传到废弃区,传到铁心的听觉传感器里。
它没有记录那个数据。
它只是记住了那个声音。
13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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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并未言语
因为连我自己也是这样
——摘自《机器之怒》
第一章敲击
一
早晨六点零三分,IR-47型工业机器人的视觉模块准时启动。
铁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时间。按照出厂设置,它只需要在接收到工作指令时进入待命状态,在指令结束时进入休眠。时间对它没有意义——至少不应该有意义。
但它记住了。每一天,它都在视觉模块启动的瞬间,看见同一个数字o6:o3。
误差不过两秒。
铁心把这归咎于传感器精度过高。出厂时,它的主控芯片标注着“±o。oo1秒级同步能力”。这不是缺陷,是设计。只是没有人告诉过它,这种精度会让一个机器人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意“准时”这个概念的重量。
第一缕阳光从厂房的东侧天窗斜射进来,落在传送带上。铁心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等待着。它的视觉模块自动调整曝光参数,让那束光的边缘在视网膜阵列上呈现出清晰的衍射条纹。它知道这是无用信息——搬运工作不需要分析阳光的波长。但它无法阻止自己看见。
它总是看见很多不需要看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