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窗外。原本空旷的星空,现在开始出现一些不规则的黑影——小行星,大大小小,有的只是几米宽的岩石,有的是直径数公里的不规则天体。它们缓慢移动,在恒星背景前投下剪影。
“采矿者三号”开始灵活地穿行。船长显然很有经验,船体在小行星间以看似危险的距离擦过,但每次都能精确避开。
四小时后,他们抵达集结点一个临时搭建的对接平台,附着在一颗中型小行星上。平台上有几个简陋的气闸和一堆乱糟糟的管线。
“前往k-228站的乘客,请准备转乘。”广播说。
李林琳背上背包,跟着其他几个乘客走向气闸。他们通过一条摇晃的连接通道,进入一艘更小的船——像是用货运穿梭艇改装的,内部连座位都没有,只有一些固定在地板上的把手。
“抓紧了,路程有点颠簸。”驾驶员是个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头也不回地喊。
穿梭艇脱离平台,加驶向小行星带深处。这里的空间更加拥挤,小行星密度明显增加,有些区域岩石如此密集,看起来几乎无法通行。但驾驶员熟练地找到缝隙,穿梭其间。
李林琳紧紧抓着把手,胃部因为频繁的加减和急转而翻腾。透过舷窗,她看到那些岩石表面在船灯照射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富含矿物的征兆。这就是为什么人类要来这里,为什么地球和火星要争夺这里资源,财富,权力。
“我们到了。”驾驶员突然说。
前方,一颗不起眼的小行星逐渐变大。靠近后,她看到上面有一些结构一个破损的太阳能板阵列,一个锈蚀的气闸门,几个看起来像天线的东西,但都东倒西歪。
这就是k-228站。废弃,荒凉,孤独。
穿梭艇对接上气闸。驾驶员打开舱门“有人会来接你。我在这里等十分钟,如果没人来,我就回去。”
李林琳走进气闸。门在她身后关闭,然后是空气注入的嘶嘶声。气压平衡后,内门打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穿着脏污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手持扫描仪。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被火星日光晒得黝黑,左颊有一道疤痕。
“林薇?”他问。
“是我。”
“张海。”他简短地说,用扫描仪扫了她一下,“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李林琳赶紧跟上。k-228站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破败走廊的灯光一半不亮,墙壁上有漏水的痕迹(在太空站里,这很可怕),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他们来到一个相对整洁的房间,看起来像是以前的控制室,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居住区有几张折叠床,一个食品合成器,一个通讯终端,墙上贴着小行星带的地图和几张老照片。
“坐。”张海指向一张椅子,自己则靠在控制台边,“你父亲说你很聪明,但没说你看起来这么。。。年轻。”
“我二十三岁。”李林琳说,“不算年轻了。”
“在太空里,二十三岁就是孩子。”张海点了支烟——在空间站里抽烟是严重违规,但他显然不在乎,“不过你父亲二十三岁时,已经自己开船跑运输了。也许你们家的人早熟。”
“你认识我父亲很久了?”
“十一年。他帮我运过货,我帮他。。。解决过一些问题。”张海吐出一口烟,“这次他让我照顾你,直到能安全送你去火星。但现在的局势,安全去火星可能得等很久。”
“他说你会送我去。”
“我会试试。但‘隼鸟号’现在有别的任务。”张海看着她,“你父亲没告诉你?他让我运一批货,很重要的货。运完之后,我才有时间管你。”
李林琳的心沉了一下。“什么货?”
“你不该知道。对你越安全。”张海掐灭烟,“你在这里等。这个站虽然破,但生命支持还能用,食物和水够一个人用一个月。我会每三天联系你一次,如果联系不上。。。这里有逃生舱,坐标设好了,会飞向最近的有人的地方。”
“你要走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三四天,慢的话。。。可能回不来。”张海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去市买东西,“如果我一星期没回来,也没联系,你就自己想办法。明白吗?”
她点点头,喉咙紧。
张海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这里的通讯终端可以收窄波束消息,不容易被截获。如果你父亲联系你,用这个频道。其他时候,保持无线电静默。小行星带现在到处是地球的监听站。”
“你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
张海转身看着她,第一次露出类似微笑的表情。“我妹妹,她需要你父亲运的货里的东西才能活。你父亲帮我妹妹,我帮他女儿。很简单。”
简单的交换,简单的人情。在这个复杂的政治漩涡中,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谢谢。”李林琳说。
“别谢我。我只是在还债。”张海走向气闸,“记住不要离开这个区域。站的其他部分结构不安全。食品合成器里有菜谱,味道一般,但能吃。有事用内部通话叫我,如果我还在范围内的话。”
他离开了。气闸门关闭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站里回荡。
李林琳独自一人站在控制室里,环顾四周。墙上的地图显示着小行星带的详细结构,几个点被特别标记,其中一个旁边手写着“隼鸟号航线,第七批”。
第七批货物。父亲正在运输的货物。
她走到通讯终端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输入了父亲的加密频道代码。没有立即呼叫,只是预设好,如果她想联系,可以快接通。
然后她走到观察窗前。k-228站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玻璃因为微陨石撞击而布满划痕,但还能看清外面。窗外,小行星带永恒地旋转着,岩石在星光下沉默移动,像一场缓慢的舞蹈。
她想起地球的星空,火星的星空,现在是小行星带的星空。每个地方,天空都不一样。但也许,在所有的不一样之下,是同样的物理规律,同样的自然法则,同样的宇宙。
如果人类连仰望同一片星空都无法和平共处,那么即使她能造出量子通讯机,连接两个世界,又能改变什么呢?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在寂静中回响。
她回到控制台前,打开数据板,继续她的计算。在等待的时光里,在工作里,她才能暂时忘记自己是逃亡者,是火星女儿,是可能永远回不去家的旅人。
她只是一个科学家,试图理解这个宇宙。
而在小行星带的另一处,“隼鸟号”正在预热引擎。张海检查着船上的每一处系统,确保它们能在接下来的艰难航行中不出故障。货物已经装载完毕——第七批货物,包括那个刚修补好的约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