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共生研究中心,清晨六点。
凛的居所没有床。收割者不需要睡眠,只需要定期进入低功耗状态进行记忆整理。但他按照人类的建议,在窗边放置了一张悬浮椅——可以调整到最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虽然对他而言这毫无意义。
他站在窗前,看着西湖的晨雾如薄纱般铺满湖面。这是他在研究中心正式居住的第三个月。
感官记录仪在意识后台平稳运行
视觉输入湖面能见度37%,雾气粒子直径o。2-5微米,光线折射率1。333……
听觉输入远方城市苏醒的低频震动,鸟鸣声频谱分析,研究中心内部循环系统的轻微嗡鸣……
温度感知室外气温18。3c,室内恒定22c,温差带来窗玻璃上的冷凝水……
一切都精确、可量化。
但他尝试做一件“不精确”的事关闭了部分分析功能,只是“看”。
雾气不是水汽粒子分布图,而是流动的白色。
湖面不是反射率数据,而是破碎的镜。
鸟鸣不是声波频率,而是……唤醒某种东西的声音。
门铃响了。人类式的门铃,物理按钮出声音的那种——研究中心的所有居所都保留了两种文明的交互方式。
门外站着林小雨,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凛老师早!我给你带了早饭。”她举起袋子,“豆花,甜的咸的各一份。还有油条。”
凛调整面部光晕,做出一个模拟的微笑表情——这是他在人类表情数据库里学到的“按照我的能量需求,不需要……”
“但是按照‘文化体验协议’,你需要尝试。”小雨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今天是周五,我们‘学习者小组’有早课——关于‘无意义的意义’。我觉得你需要提前补充能量。”
凛看着那两碗豆花。一碗撒着白糖和桂花,一碗浇着酱油、虾皮、紫菜。人类把同一种基础食材,分化成完全相反的味觉体验。
他选择了咸的那碗。
第一口,咸、鲜、滑、烫。传感器传来复杂的化学信号,但他努力不去分析成分比例,只是感受那种……混合感。
“怎么样?”小雨期待地问。
“矛盾,”凛诚实地说,“但又和谐。像我们两个文明。”
小雨笑了“看,你已经会用我们的比喻了!进步很大!”
早课在“矛盾花园”进行。今天的小组成员除了小雨和另外三个青少年,还有两名人类心理学家、一名收割者社会学家(刚抵达地球两周),以及——让凛意外的是——艾莉丝。
“艾莉丝参赞?”凛的光晕波动了一下。
“现在请叫我艾莉丝学员。”艾莉丝穿着简单的便服,没有穿正式的工作装,“我申请了三个月的沉浸学习。苏明说我需要‘重新成为学生,而不是管理者’。”
主持早课的是陈老——那位七十多岁的历史学家,现在是研究中心的特聘导师。他今天带来的主题是“无用之用的历史考据”。
“在中国明朝,”陈老缓缓开口,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石,“有一位官员叫文震亨,写了一本书叫《长物志》。‘长物’就是多余的东西、无用的东西。这本书详细记录了如何赏玩字画、布置园林、品鉴茶酒——全是‘无用之事’。”
他环视学员们“在那个战乱频仍、民生多艰的时代,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书?”
收割者社会学家举手“逃避现实?或者贵族阶层的奢侈?”
“是,也不是。”陈老微笑,“文震亨在序言里写‘吾侪纵不能栖岩止谷,追绮园之踪,而混迹市廛,要须门庭雅洁,室庐清靓,亭台具旷士之怀,斋阁有幽人之致。’翻译过来是我们即使不能隐居山林,也要在世俗生活中保持一份雅致和清净。”
他顿了顿“为什么?因为那些‘无用’的东西——一方砚台的位置、一盆兰花的摆放、一幅画的角度——是在混乱世界中建立的小小秩序。是对‘美’和‘意义’的坚持,哪怕这坚持看起来毫无实用价值。”
小雨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然后抬头“就像现在?即使知道宇宙中有更强大的文明在观察我们,即使知道人类文明可能有各种问题,但我们还是要建这个研究中心,要讨论‘无意义的意义’?”
“正是。”陈老点头,“因为如果文明只剩下‘有用’,只剩下生存和效率,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无用’是我们人性的最后防线。”
课程进行了一个半小时。讨论很热烈,甚至有些混乱——有人质疑“无用”只是特权阶级的享受,有人提出“美”本身就是一种实用价值(心理疗愈),收割者学者则困惑于“如何量化无用之用的效用”。
凛大部分时间在倾听。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艾莉丝在听到某个观点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轻敲左手手背——这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人类数据库里没有记录,是他长期观察现的。
·小雨在反驳收割者学者的“量化论”时,眼睛会亮,语会加快——那是一种混合了激情和辩护的状态。
·陈老在讲述时,总会抚摸那块玉石,仿佛在从温润的触感中汲取讲述的力量。
这些细节无法被量化,但凛觉得它们很重要。
课程结束后,艾莉丝走到他身边“感觉如何?和坐在评估席上很不一样吧?”
凛的光晕柔和地波动“是的。当我不再需要打分,我反而看见了更多。比如……你敲手背的动作。”
艾莉丝愣了一下,笑了“我自己都没注意。那是我小时候留下的习惯——紧张时就会这样。”
“为什么紧张?今天的讨论并不危险。”
“因为我在学习,”艾莉丝望向窗外,“学习如何既不完全变成人类,也不完全变回收割者。学习如何成为……某种中间态。这很难。”
两人并肩走在研究中心的走廊上。墙壁是半透明的智能材料,能根据经过者的情绪状态显示不同的光影图案。此刻,墙壁上是流淌的淡金色和银色光丝,交织成复杂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