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
今年村子里闹虫灾,谁家都没有收成,只有我家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我爹做的稻草人栩栩如生,跟真人似的,所以并没有受到虫害。
于是人人都想找我爹做稻草人。
可我爹做稻草人有个规矩,就是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
我叫李顺,今年十七,跟我爹相依为命。
我娘死得早,听村里人说,我娘是生我的时候难产死的。可我爹从不提这事,我问过几次,他只说“大人没了,你好好活着就成”,然后就不再开口。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常年堆着稻草,还有我爹做稻草人用的竹竿、麻绳、破布头。
我爹做稻草人的手艺是祖传的,据说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但以前这手艺也就是糊口,不像今年,成了救命的本事。
今年这虫灾邪门。
开春那会儿还好,到了夏天,地里忽然就起了虫子。不是一般的蝗虫,是一种黑壳子、长触须、指甲盖大小的硬壳虫。这东西不吃叶子,专啃庄稼秆子,从根部往上啃,一夜之间就能让一片青苗全趴下。
村里人什么法子都试了。撒草木灰,不管用;洒石灰水,不管用;有人狠心买了城里来的农药,洒下去虫子是死了一片,可第二天又来一片,比之前还多。
唯独我家那三亩地,一粒虫子都没有。
不光地里没有,连地边上都干净。那些黑虫子爬到我家地界跟前,就跟碰上一堵看不见的墙似的,绕道走了。
村里人都说,是我爹做的稻草人镇住了虫子。
我爹做的稻草人确实跟别家不一样。别家的稻草人就是两根竹竿十字绑起来,套件破衣服,顶个破草帽,糊弄麻雀的。我爹做的稻草人,有鼻子有眼,有眉毛有嘴,手指头一根一根都编出来,往地里一戳,远远看着跟真人似的。
今年开春到现在,我爹做了六个稻草人,一个比一个像样。每个卖二十块大洋——搁往年,一头猪也就这个价。
可这钱,不是谁想花就能花的。
我爹有个规矩找他做稻草人的人家,必须有女儿。而且买稻草人的时候,要把女儿带来给他看一眼。
村里人都觉得这规矩怪,但虫灾当前,谁也顾不上细想。有女儿的人家,咬了咬牙把闺女带来;没女儿的人家,只能眼巴巴看着别人家地里安安稳稳,自家地里颗粒无收。
这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拾稻草,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
“李二叔!李二叔在家吗?”
我抬头一看,是刘旺财,带着他媳妇,抱着他儿子,三口人跪在我家大门外头。
刘旺财是村西头的,家里五亩地,在村里算殷实户。他这人平时抠门得很,买个针头线脑都要讲半天价,今儿个却满脸是泪,跪在地上直磕头。
他媳妇更惨,怀里抱着那个儿子,满脸满身都是血。
我走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孩子脸上,坑坑洼洼全是洞。眼皮被啃掉了一半,眼珠子光秃秃地露在外头,眼眶周围爬满了黑壳虫,密密麻麻,钻进去又爬出来。
“顺子!”刘旺财一把抓住我的裤腿,“你爹呢?我要找你爹买稻草人!”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刘大哥,你这孩子……”
“被虫子啃的!”刘旺财嚎啕大哭,“今天下午,我就把他放在地头上,我去地里干活,一转眼的工夫,那些虫子就爬了他一脸……等我跑过去,已经这样了!”
他媳妇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的脸往我面前凑,嘴里呜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赶紧说“刘大哥,你快带孩子去找大夫啊!”
“大夫不管用!”刘旺财喊道,“那些虫子钻进去就不出来,大夫说没见过这种病!顺子,只有你爹的稻草人能治!你卖我一个稻草人,我求你了!”
我说“可我爹这个月的稻草人已经卖完了……”
我爹每个月只做一个稻草人。这个规矩比那个“必须有女儿”的规矩还硬。他说过,做多了会虚弱,会被噩梦缠身,所以一个月只做一个,多一个都不行。
这个月的稻草人,三天前就卖给村东头的王麻子了。
“我不管!”刘旺财死死拽着我,“你让你爹再做一晚上!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我愿意把我家那两块水田都给他!还有那块祖传的玉佩!”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举到我面前。
这块玉佩我听说过。据说刘旺财他爷爷那辈,有一回上山砍柴,撞了山鬼,回来烧了三天三夜,说胡话,眼看不行了。刘旺财他娘从祖坟里刨出这块玉佩,塞进他嘴里含着,烧当晚就退了。后来刘家还了一笔横财。
村里人都说这块玉佩是宝贝,也有人说是邪物,会折阳寿。
我没接玉佩,只是摇头“刘大哥,不是钱的事,我爹说了这个月不做了,我不能……”
“顺子!”刘旺财忽然站起来,一把推开我,就往院子里闯,“你爹不卖给我,我就自己进去拿!你家院子里那么多稻草人,我拿一个就走!”
他媳妇也抱着孩子站起来,跟着往里闯。
我拦不住他们,被推得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我爹的房门开了。
“大晚上的,吵什么吵。”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篾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旺财看见我爹,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李二叔!您救救我儿子!您卖我一个稻草人!多少钱我都给!”
我爹走到跟前,看了看那孩子的脸。孩子已经不出声了,眼睛闭着,脸上的黑虫子还在动,有些已经钻进了鼻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