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公寓楼有十八层,但电梯里的数字按钮只有1到17。
每次我按18,电梯都会直接停在一楼,仿佛那一层根本不存在。
直到昨晚加班回家,电梯故障,我被迫在17楼走出。
顺着安全通道向上走了一层,竟真的看到了18楼的标识。
走廊尽头,我的房门号赫然在目,里面传来我自己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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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阳光新城18楼的第三年,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栋楼没有18楼。
不是没有18o1到18o8这几个门牌号,而是物理意义上的,没有那一层。
电梯里的按键面板上,从1到17整整齐齐排成两列,然后在17的上面,本该是18的位置,只有一块光滑的不锈钢面板,没有任何数字,连印痕都没有。
这栋楼总高十八层,从外面看,十八楼的窗户和别的楼层一样,规规矩矩排列着,晚上会亮灯,白天会反射阳光。但电梯从不去那一层。
刚搬来的时候,我以为是物业管理疏忽,忘记在电梯里装18的按键。我按过那块不锈钢面板,按过很多次,指腹贴上去,冰凉,平滑,什么都没有生。
后来我问过物业。物业的小姑娘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她说先生,这栋楼只有十七层。
我说你开什么玩笑,我住在十八楼。
她说不可能的。阳光新城没有十八楼。
她那么笃定,我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我甚至跑出去,站在楼底下数了一遍。1,2,3,4……一直数到最上面,十七,十八。没错,是十八层。
我指着楼顶跟她说你看,那不是十八楼吗?
她抬起头,眯着眼睛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她说先生,您看错了。那是十七楼。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因为那时候我已经现,她说的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的。
阳光新城的十八楼,确实不存在于任何官方记录里。房产证上写的是17o1,虽然我签合同的时候,售楼小姐清清楚楚告诉我,这是十八楼。水电费单子上也写着17o1。快递送到门卫室,标签上贴着18o1,保安会打电话来问先生,您是住17o1吧?包裹放错架子了。
我懒得解释,每次都说对,对,是17o1。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渐渐习惯了这种荒唐。我住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每次回家,按17,然后在17楼的走廊里,走到尽头,推开防火门,沿着楼梯往上走一层,到达我那个不存在的家。
那条楼梯是我唯一通往十八楼的路。
楼梯间很窄,白炽灯永远亮着,有时候会闪,有时候不会。两边的墙壁是那种很老的绿色墙裙,刷着油性的漆,反着昏黄的光。楼梯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冬天摸上去冰得刺骨。
从17楼上18楼,只有十二级台阶。
我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一、二、三,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头顶的灯会突然暗一下,再亮起来,像是电压不稳。八、九、十,走到第十一级,会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像是潮湿的旧报纸,又像是很久没人住的空房间散的那种霉味。
然后第十二级,推开防火门,就是十八楼的走廊。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砖,头顶是日光灯。左边是18o1、18o2、18o3,右边是18o4、18o5、18o6。我住18o7,走廊最尽头,靠近安全出口的那一间。
18o8在对面,一直空着,从我搬进来那天起,门上的封条就没撕掉过。
三年了,我在这条走廊上遇到过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对门的18o6住着一个老太太,满头白,总穿一件洗得白的蓝布衣裳。她走路没有声音,有时候我从她门口经过,门会突然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浑浊的眼,就那么看着我,不说话,也不动。
我朝她点头,说阿姨好。
门会轻轻关上,还是没有声音。
隔壁18o5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怀了孕,肚子很大,走路要扶着墙。男的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眼镜,见了我总是笑笑,说下班啦?我点点头,说嗯,下班了。
然后我们各自进屋,关上门。
整条走廊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灰色地砖上拖出回音。
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十二点多才回来。推开防火门,走廊空空荡荡,头顶的日光灯有几盏不亮了,一闪一闪的,出轻微的嘶嘶声。我走在那条走廊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在前面拖着,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走到18o7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不动。
钥匙插进去,拧不动,拔不出来。
我愣在那里,弯着腰,手里攥着钥匙,钥匙在锁孔里纹丝不动。背后的走廊很安静,头顶的灯一闪一闪,嘶嘶嘶,嘶嘶嘶。
我直起身,看了一眼门牌。
18o6。
不是18o7。
我走到旁边那扇门前,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进屋,开灯,换鞋,把包扔沙上,去冰箱拿水喝。坐到沙上,愣愣地看着电视机的黑屏,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这种事生过几次。明明看到的是18o7,走到跟前就变成了18o6。明明数着门牌号走的,18o4,18o5,然后应该是18o7,抬头一看,18o6。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我学会了数地砖。从防火门到我门口,是二十三块灰色地砖,每块六十公分,十三米八。我低着头数着走,二十三块,抬头,是18o7。从来没错过。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走错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