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抬起头来。
还是看不清脸。但这一次,我分明感觉到她在笑。
一种安静的、期待的笑。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
再抬头,滑梯上已经空了。只有那把红色的伞还躺在地上,伞面上积着一小汪雨水,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光。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的窗户都关紧了,灯全开着,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分散注意力。朋友圈里有人聚餐的照片,有人晒新买的包,有人抱怨加班——这些寻常的内容让我感觉踏实了一点。
十二点的时候,我准备去睡了。
路过卧室门口,我忽然停下脚步。
卧室门开着,里面黑着灯。从客厅的光线照进去,能看到床脚和衣柜的轮廓。
就在床脚和衣柜之间的那个角落,有一小块阴影。
不是普通的阴影。它比周围更黑一点,更深一点,像一块浓墨滴在空气里,正在慢慢晕开。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块阴影,一动不敢动。
那块阴影也在动。
它慢慢地、慢慢地,朝我这个方向挪过来。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甚至忘了呼吸。
阴影挪到床头柜的位置,停住了。
然后,它开始变淡,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我几乎是滚进卧室的,啪地按亮灯,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我大口喘着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坐在床上,一夜没关灯,也没睡着。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中介,问他这套房子之前住的什么人。
中介小哥支支吾吾,说就一对夫妻带着个女儿,女儿好像身体不太好,不怎么出门,后来房子卖了,一家就搬走了。
“那女儿多大了?”我问。
“啊?这……不太清楚,十几岁吧。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上呆。
十几岁的女儿,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
我起身走到卧室,拉开抽屉,把日记翻出来。
2o12年3月12日的记录
“小雨又烧了,这次烧得厉害,医生说可能是肺炎,要住院。我守了她一夜,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妈妈,那个小朋友有没有跟着我来医院?我说没有,你在医院呢,小朋友在家。她点点头,又睡着了。我出去打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门后面站着个小姑娘,穿着白裙子,头很长,没有眼睛。我就看了一眼,她就不见了。”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再往后翻,2o12年7月
“今天给小雨办出院,她瘦了一圈,脸色苍白,走路都没力气。回家路上她一直回头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小朋友跟在后面呢。我往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可小雨说,她就在那里啊,妈妈你看不见吗?”
2o12年1o月
“老陈说我们得搬家。我没吭声。小雨最近不怎么说话了,总是呆,眼睛盯着空荡荡的地方,有时候还会笑一下。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小朋友在给她讲故事。我说哪个小朋友?她说就是住在咱们家的小朋友啊。我让她带我去看那个小朋友,她摇摇头,说小朋友不让我看,小朋友说,只有小雨能看见她。”
我翻得越来越快,心跳越来越响。
2o13年1月
“今天小雨跟我说,小朋友问她要不要一起玩。我问玩什么,她说玩捉迷藏,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我吓得抱住她,说不行,你可不能躲起来。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可是小朋友说,躲起来很好玩的,不用吃药,不用打针,不用去医院。”
2o13年4月
“小雨走了。”
只有这四个字。
后面的页面是空的。
我又往后翻了几页,还是空的。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女儿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只是你看不见她而已。”
字迹不是苏慧的娟秀笔迹。那是一种歪歪扭扭的、孩子气的笔触,像是刚刚学会写字的小孩,用尽力气描出来的。
我盯着这行字,后脊梁一阵阵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