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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柜子里的老太太(第1页)

奶奶总说柜子里藏着过世多年的太奶奶。

爸妈认为她老糊涂了,只有我知道奶奶说的是真话。

每次半夜,我都能听见柜门吱呀打开的声音。

直到那天,奶奶突然拉着我的手说“乖孙,该你进去陪她了。”

我惊恐地现,她的眼睛变成了和柜子里一模一样的浑浊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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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老宅的夏天,总有一股散不掉的、陈旧的闷。那味道像浸透了时间的灰尘,混杂着木头受潮后的淡淡霉腐,还有常年缭绕不散的线香气。阳光艰难地穿过糊着旧报纸的雕花木窗棂,在堂屋凹凸不平的泥地上,投下几块虚弱的光斑,光斑里尘埃无声地翻滚。堂屋正中,那张褪了漆的八仙桌旁,奶奶正坐着,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桃木梳,一遍,又一遍,梳着她稀疏、雪白的头。梳齿刮过头皮,出单调而干涩的“沙沙”声,与角落里座钟迟钝的“嘀嗒”声纠缠在一起。

陈默放学回来,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帆布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门边的矮凳上,尽量不出声音。他今年十五岁,瘦得像根还没抽条的竹竿,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他站在那里,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东北角——那个几乎顶到房梁的枣红色老木柜。柜子很大,表面油漆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两个黄铜柜扣早已失去光泽,黯沉沉地挂着,像两只沉睡的眼睛。它安静地蹲踞在阴影里,仿佛天生就是这屋子的一部分,沉默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

“阿默回来啦。”奶奶的声音干瘪瘪的,没有抬头,梳头的动作也没停。

“嗯。”陈默低低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奶奶面前缺了口的茶碗里续上一点温吞的水。他离那柜子又近了些,那股子从柜子缝隙里渗出来的、更浓郁的陈旧气息,不由分说地钻进他的鼻子。不是单纯的木头味或霉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慢腐烂,又被线香竭力掩盖后剩下的、一种令人不安的底调。

“你太奶奶又在念叨了,”奶奶忽然停下梳子,侧耳倾听,那双浑浊的眼珠转向柜子的方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神秘的笃定,“听见没?她说闷得慌,想出来透透气。”

陈默的后颈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什么都没听见。只有座钟的嘀嗒,远处隐约的鸡鸣,还有他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但他抿紧了嘴唇,没像爸妈那样立刻反驳。

“妈!你又瞎说什么呢!”父亲陈建国推着那辆哐当作响的自行车进了院子,人还没进屋,粗嘎的嗓音就先撞了进来。他卸下车后架上两个空了的箩筐,带着一身田间的土腥气和汗味踏进堂屋,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跟你说了多少回,柜子里就是些破棉絮烂衣裳,哪来的太奶奶?都是你一天到晚瞎想!”

母亲王秀芹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把蔫了的青菜,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烦躁“就是,建国说得对。娘,您好好的,别总说这些神神叨叨的,吓着孩子。”她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责怪他不该听这些。

奶奶对他们的驳斥充耳不闻,只是固执地、定定地看着那柜子,嘴唇无声地嗫嚅着,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那把桃木梳又开始了它单调的旅程,从头顶,到梢。

陈默低下头,默默走开。他知道争辩没有用。自从去年爷爷去世后,奶奶就越来越频繁地提起柜子里的“太奶奶”。起初只是偶尔的嘀咕,后来成了每日必做的功课。爸妈带她去镇卫生所看过,赤脚医生说是“老年疑心病”,开了几片白色的药丸,但奶奶要么偷偷吐掉,要么根本不肯吃。村里老人见了,也只会摇摇头,私下里说“怕是魂儿被什么东西勾住喽,老宅子阴气重。”

晚饭是简单的棒子面粥、贴饼子和一碟咸菜疙瘩。饭桌上气氛沉闷,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奶奶吃得很少,几乎没动筷子,只是不停地往柜子那边瞟。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勉强照亮桌面,每个人的脸都在光影下显得模糊而疲惫。陈默匆匆扒完碗里的粥,帮忙收了碗筷,就逃也似的躲进了自己用布帘隔出来的小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一张瘸腿的书桌,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夜深了。老宅彻底沉入一片粘稠的黑暗和寂静之中。爸妈屋里传来父亲粗重的鼾声,母亲偶尔几声模糊的梦呓。陈默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盯着头顶被雨水渍出古怪形状的房梁。窗户纸破了几个小洞,漏进几点微弱的星光,非但没能照亮什么,反而让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那声音来了。

“吱——呀——”

极其细微,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极度疲惫的老人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来自堂屋,准确地说,来自那个方向。

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不是老鼠,老鼠的啃咬声更尖利碎杂;也不是风,今晚一丝风都没有。那是一种……门轴转动的声音。老旧的、缺乏润滑的门轴。

他竖起耳朵,血液冲上头顶,又在四肢冰冷地退去。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布料摩擦床板的窸窣——那是他自己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吱呀……”

又一声。比刚才似乎清晰了一点,也……更近了一点?仿佛那扇沉重的柜门,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推开。

陈默猛地用被子蒙住头,蜷缩起来,牙齿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被子隔绝不了那声音,反而让它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更加真切地钻进他的耳朵,凿进他的脑子。

柜子里……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第二天是周六,不用上学。陈默起得很晚,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堂屋里,奶奶已经坐在老位置梳头了,母亲在灶间忙碌,父亲不知去了哪里。阳光依旧惨淡,尘埃依旧飞舞。

“昨晚睡得好吗?”奶奶忽然问,依旧没有看他,手指慢慢梳理着一缕打结的白。

陈默心里一咯噔,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太奶奶昨晚出来了,”奶奶的声音平平板板,却像一根冰锥,猝不及防地刺进陈默的耳膜,“她在屋里走了走,还摸了摸你的头。你睡得沉,没觉着。”

“轰”的一声,陈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麻,四肢瞬间冰凉。他想尖叫,想逃跑,但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双脚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猛地看向奶奶,奶奶却已经转回头,继续对着手里一面边缘模糊的破旧小圆镜,端详自己的脸,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

午饭时,陈默食不知味。他偷偷观察奶奶,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奶奶的眼睛大部分时间是浑浊的,像蒙着一层永远擦不掉的翳,但偶尔,当她看向柜子,或者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时,那浑浊深处,会飞快地掠过一点极其黯淡、难以形容的光,不是反射的亮光,更像某种……冰冷质感的浮现。

下午,父亲陈建国回来了,同来的还有村里的赤脚医生和村委会的妇女主任。不大的堂屋顿时显得拥挤起来,空气也更加滞闷。

赤脚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戴着副掉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他给奶奶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掰开奶奶的眼睛用手电照了照,问了些“晚上睡得好不好”“记不记得昨天吃了啥”之类的问题。奶奶要么不答,要么答非所问,反复就是那句“柜子里有人,是我婆婆,她叫我去陪她说话。”

妇女主任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女人,试图用大道理开导“陈奶奶,您老可别自己吓自己。这新社会了,不兴讲那些封建迷信。柜子就是放东西的,您看,建国和秀芹多孝顺,阿默也听话,您好好享福才是正理……”

奶奶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桃木梳就搁在手边。她谁也不看,只是盯着地面某一点,任由那些话语像水泼过石板一样,从她身边流走。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最后,赤脚医生把父亲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大致还是“年纪大了,脑筋不清楚”“尽量顺着她,别刺激”“有条件去县里大医院看看”之类的老生常谈。父亲连连点头,脸上堆着客套而苦涩的笑,递上皱巴巴的几毛钱诊费。

人散了,堂屋恢复冷清。奶奶忽然动了,她慢慢站起身,没有拿拐杖——她从来不用那东西——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枣红色的大柜子。陈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奶奶在柜门前站定,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不是去拉柜门,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柜门上斑驳的油漆和木纹,如同抚摸婴孩的脸颊。她的嘴唇又开始无声地嚅动。

陈默看到,在她低垂的眼睑下,那浑浊的眼白似乎更明显了,占据了大半个眼球,黑眼珠缩成了小小的一点,呆滞地映着柜子暗红的颜色。

晚饭后,母亲在灶间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着廉价的纸烟,眉头锁得死紧,烟雾在他花白的头间缭绕。陈默磨蹭着,假装在门口找东西。

“爸……”他终究没忍住,声音干涩地开口,“奶奶她……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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