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没有责备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地说“当过皇帝的人很多,但像他这样的,不多。”
“他当过皇帝,但他对权力的态度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天底下所有人都该听我的’的理所当然,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他不要权力,他要的是……”
谢安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秩序。他要的不是自己坐在最高的位置上,而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有公平机会的秩序。”
“这种皇帝,老夫没见过。”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仰头看着天幕,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期待。
皇帝从天幕上看到“三十三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急切。
他需要那种种子。不管是谁有那种种子,不管它在谁手里,他都需要。
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封官、赐爵、联姻、甚至割地——只要能拿到那些种子。
有了那些种子,他就能喂饱军队,喂饱百姓,喂饱整个东晋。
有了粮食,他就不怕门阀,不怕北方的胡人,不怕任何人。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急促地叩击着,那声音像是他心跳的节拍——快得乱了,快得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忽然想起天幕上那个女子说过的一句话——“不要指望任何人了,我们自己来。”
不要指望任何人。包括皇帝吗?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那些人不指望任何人,那他们也不会指望他。
他们有种子、有技术、有仿生人、有穿越世界的能力,他们不需要他。
他忽然觉得这座宫殿变得很空,很冷。
他不是在害怕,他是在想——他能为那些人做什么?
不是他们能为他做什么,是他能为他们做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皇帝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从来都是别人为他做什么,而不是他为别人做什么。
皇帝把目光从天幕上移开,看着殿外的天空。天快亮了。
宫门外,建康城的街道上,所有人都仰着头。
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站在摊子后面,手里还捏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但他忘了叫卖。
他的脖子仰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嘴巴张着,露出稀稀拉拉的几颗牙。
旁边一个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蹲在路边,扁担搁在膝盖上,菜筐歪了也没有扶。他在听,听天幕上那些人说话。
听了很久,忽然冒出了一句“三十三石……真的假的?”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想如果是真的呢?如果真的有那种粮食,一亩地能收三十三石,那他还用在这里卖菜吗?
他可以去种地,种那种叫“红薯”的东西,种一亩就够全家吃一年,剩下的还能卖,卖了钱就能给孩子交束修。
他想起自家的孩子。那小子聪明,先生说他脑子灵光,但束修交不起,只能断断续续地读。
如果有了钱,他就能一直读下去了。
农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菜筐里那些蔫巴巴的菜叶子,忽然觉得它们不那么重要了。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路边。
孩子还小,大概一岁多,被她用布带绑在胸前,小手抓着她衣领,嘴里含着手指,也在看天——虽然她肯定看不懂。
妇人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在抹眼泪。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临死前对她说“爹没用,没让你吃饱过。”
妇人现在想起这句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孩子抱紧了一些。
如果那时候有那种粮食——如果她父亲能种一亩三十三石的东西——他就不用饿死了,就不用觉得自己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