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宁之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碗放下,目光从王然之脸上扫到马文才脸上,然后落在窗外。
“两年前,孙蒽反了。我们借着平乱,收编了流民,组建了武装。朝廷以为我们在‘为国分忧’,门阀以为我们在‘扩张势力’。没有人知道,我们要的是什么。”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宁之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账本
“这两年里,文臣,我收了三百二十七人。其中寒门二百零四人,士族旁支一百一十二人,还有十一个——是女子。”
马文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武将,王陆收了八百余人,分布在东南各州的田庄里。平时务农,战时从征。医者四十三人,工匠二百一十九人,遍布各行各业。”
“每一个人都是精挑细选——不要嗑药的,不要只会清谈的,要会做事的。”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马文才一眼“这只是两年前。现在……翻倍不止。”
马文才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王宁之不是在“招揽门客”,他是在“建一个国家”。
王然之从椅子上直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随手翻了两页,语气轻快,但内容一点都不轻快
“糖,我们现在控制了江南七成的白糖产量。精盐,九成。铁,五成——但质量比官造的好三倍,价格便宜一半。玻璃、香皂、蜡烛、造纸、印刷……那些技术我们都有。”
他把册子合上,在掌心拍了拍“还有粮食。玉米、土豆、红薯,一旦有事,这些粮食就是民心。”
马文才看着王然之,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
他认识王然之五年,知道他聪明,知道他有钱,但不知道他有钱到这个程度——不是富可敌国,是富可“换”国。
“至于女工。”王然之的语气更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纺织、刺绣、酿造、制药……开了四十七家铺子,雇的全是女子。寡妇、弃妇、逃难的、被赶出家门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她们有地方住,有饭吃,有工钱拿。不靠男人也能活。”
马文才垂下眼。
他知道王然之说的是什么——这个时代,女人太难了。
王然之的铺子,不只是铺子,是命。
王宁之从案下抽出一卷舆图,摊开在桌面上。
舆图很大,从建康到会稽,从京口到荆州,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荆州。”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侧,“桓悬的老巢。他废了天子,自立为楚,名不正言不顺。”
“各地势力都在观望——谁第一个站出来,谁就是‘勤王’的旗帜。”
王然之接话“但我们不能第一个站出来。枪打出头鸟。等别人先动,我们看准了时机再出手。”
马文才的目光落在舆图上,从建康移到荆州,又从荆州移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大哥,二哥,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王宁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马文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会失败。”
“为什么?”
“因为失败的人,不会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王然之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语气难得正经“五年。我们用五年时间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如果这都能输,那只能说明——老天爷不长眼。”
三个人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马文才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所以,什么时候?”
王宁之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一下“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们不争第一,我们要当那个——最后出场的。”
他抬起头,看着马文才,“你做好准备。这一次,你挂帅出征。王陆做你的副手。”
马文才没有犹豫,应得很干脆“好。”
从书房出来,马文才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握过笔、握过剑、握过儿子的手,很快就要握帅印了。
回到房里,王一诺正在榻上看话本。
她看见他进来,把话本往旁边一放,撑着下巴看他,语气随意“商量完了?”
“嗯。”
“定了?”
“定了。”
王一诺没有问定了什么,只是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