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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7章 喋血海上(第2页)

他们上来后没有获救后的瘫倒,只是沉默地聚拢在一起,彼此挨得很近,形成一个松散的圈,将后面的人护在中间。

最后上来的是三人,两人架着中间的白老者。

老者的状况看起来最糟,脸上毫无血色,嘴唇紫,被搀扶着才能站稳,而扶着他的两名汉子,手臂肌肉虬结,太阳穴鼓起,目光如鹰隼。

当二十四个人,全部上了“镇波号”甲板,湿冷的空气里弥漫一股说不出的紧绷气息。

那白老者抬起眼,目光在甲板上缓缓扫过——持铳肃立的水手、堆积的货箱、高耸的桅杆、飘扬的“皇家南洋公司”旗帜,最后,落在主事人郑嵩的脸上。

他挣开搀扶理了理衣袍,微微拱手“多谢船主搭救。老夫……姓黄,泉州人,做些南洋香料生意。”

他顿了顿,侧身示意旁边低着头的两人,“这是犬子,这是小孙。”

那中年人和年轻人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是跟着微微躬身。

中年人身形挺拔,即便衣衫湿透狼狈,背也挺得笔直,年轻人则显得单薄些,肩膀微微瑟缩。

老者继续道“此番运货往巴达维亚,谁料天有不测,先遇诡异风暴,舵机受损,后又撞见几艘不明来路的海匪快船,不由分说便开炮抢掠。

……唉,船上伙计死伤殆尽,货物尽失,船只亦将不保,能蒙船主施以援手,实乃万幸,感激不尽。”他说完又微微欠身。

郑嵩拱手还礼,语气宽慰“郑某跑海为生,海上相逢便是缘分,黄老先生不必客气。风急浪高,诸位受苦了。且先到那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他指了指甲板一侧,临时支起的雨棚,下面放着水桶和木碗。“只是舱室实在简陋,又要装载货物,要委屈老先生和诸位,暂时到后面‘顺风号’上安置,那边也已备下些干净衣物,可暂且替换。”

老者再次躬身道谢“有劳郑船主费心安排,能得片瓦遮身,已是再生之恩,岂敢挑剔。”

郑嵩不再多言,示意阿贵带人护送他们去雨棚,那边稍作整顿,然后登上摆渡小船,前往“顺风号”。

目送这群人在护送下登上小艇,驶向几十丈外的顺风号,老陈才凑到郑嵩身边低声道“老爷,这帮人……不太对劲。”

郑嵩没回头,依旧望着顺风号的方向。

“怎么说?”

“说是泉州商人,可您听那老先生开口,一口金陵官话,比衙门里的老爷还正,泉州那地方的商贾,哪有这等腔调?”

老陈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缺耳抽动,“还有他那手您看见没?白白净净,指甲修得齐整一点老茧没有,连常摸算盘珠子留下的薄茧都无。

还有他脸上那皮子,就不像是常年在海上跑,风吹日晒的人,倒像是……像是养尊处优的老爷。”

郑嵩思索了一阵,转回身道“告诉顺风号的刘把头,把人安置到底层货舱旁边的备用储物间。

那里只有一个门没有窗,以前用来堆压舱石的,门口设双岗日夜不断,两班倒,眼睛给我睁大点,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进出。

饮食用木盘木碗送完立刻收回,他们换下的所有衣物,仔细检查,一寸布也别漏,查完立刻拿去烧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那老者和他的儿子、孙子换下的。”

“是!”老陈应声,匆匆下去传令。

如果……如果顺风号底舱的黄老先生,真有问题……他忽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比冰冷的海风更刺骨。

“加强戒备。”郑嵩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他已经有些后悔多管闲事了。

…………

顺风号,底层储物间。

这里原本是堆放压舱石的角落,位于货舱最尾部,靠近船体龙骨。

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陈年缆绳的桐油味,以及阴冷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固定在舱壁高处的一盏小油灯,灯油似乎不太足,火苗只有豆大,随着船身每一次颠簸摇晃,将昏黄的光晕,投在粗糙的木板地面上,。

二十四人挤在不足方丈的空间里,连转身都困难,湿冷的衣衫贴着背脊,热量在迅流失。

王得功靠坐在相对,干燥些的旧缆绳堆上,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王武城蹲在他脚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他手里拿着一块,从内衣上撕下的粗布,反复地擦拭着一把短匕。

这是混乱中从一名已死的家将身上摸到,然后塞进自己内衣最隐秘的夹层里,唯一躲过搜查的利器。

其余人或坐或倚,姿态各异,他们中年纪最大的不过四十许,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但个个精悍,即便瘫坐着,腰背也下意识地挺着,眼神扫过彼此,扫过王得功父子,锐利如刀。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中,在压抑的寂静里,缓慢地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微微一震,目光瞬间聚焦到门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出“吱呀”的涩响。先探进来的是一个木盆,边缘被摩挲得亮。端着木盆的是个哑巴老汉,穿着打补丁的水手衫,花白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他把木盆放在门口地上,里面是些黑乎乎的硬面饼和几块颜色可疑的咸菜疙瘩。

哑巴身后,跟着那个年轻水手。正是白天送他们上船、后来又送过一次饭的那个。他依旧抱着胳膊,身子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冷冷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在舱内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尤其在王得功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嘴角似乎撇了一下,然后移到王武城手中的匕上,眼神锐利了一瞬。

王武城早已在门响的瞬间,就将匕无声地塞回了袖中,此刻垂着眼,看着地面。

年轻水手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哑巴老汉放好木盆,退出去,然后自己也跟着退了一步。门被重新拉上,“咔哒”一声,铁锁扣合。

脚步声远去。

木盆里的食物,没人去动。饼硬得像石头,咸菜散着一股腌过头了的酸腐气。

又过了许久,王武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开口“父亲……”

“等,等天黑,等他们最困的时候,侯七。”王得功依旧闭着眼。

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小的汉子无声挪了过来,他动作轻灵得像只猫,没有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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