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报社最年轻的调查记者,今年二十五岁,金陵大学堂新闻科毕业,专攻“历史疑案与社会记忆”。
稿子是从瀛州来的,作者是他的学长陈启文,现在在瀛州府做地方记者。
通讯标题很平淡《瀛州矿业展史考略》,但内文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
“……笔者在考察生野银矿早期档案时,现一份定业二十二年的矿工名册。名册中记载,当年该矿接收‘戴罪苦役’五百余人,多为原播磨、丹波等藩武士。
据档案附注,这些人在三年内死亡过三百,死因多为‘矿难’‘疾病’。然而,同期其他矿区的死亡率不过两成。
当地有民间传言,称这些‘苦役’实为当年鸟羽合战俘虏,被刻意送入最危险的矿坑……”
周慕白放下稿子,走到档案柜前。
他记得三个月前,在整理旧报合订本时,看到过一篇定业二十二年的简讯,只有短短两行“瀛州平靖,批移民三万户安抵。
前叛逆者多服苦役以赎罪。”
当时他没在意,但现在这两行字,通讯稿里的“死亡过三百”连在一起,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
他回到桌前,给陈启文写了封回信“启文兄稿已收悉。关于‘苦役’一事,可否详查?
有无当年幸存者或其后人可访?另,兄在瀛州可曾听闻‘处决’的说法?盼复。”
信寄出后,周慕白开始有意识地,搜集瀛州早期的资料,他跑遍了金陵的图书馆、档案馆,甚至托关系进了皇家图书馆的近代史阅览室。
资料零散而模糊。官方记载里,瀛州归附的过程被简化为“王师西征,四岛归心”,最多提到“惩处恶”,但具体如何惩处,杀了多少人,只字不提。
但在一些私人笔记、海外传教士的回忆录、甚至当年参与移民的官员后代口述中,碎片渐渐拼凑起来。
他找到一本定业二十五年出版的《东瀛风土记》,作者是个曾随军的老文书。书中有一段隐晦的描写
“……过某河滩,见白骨露于野,问之土人,皆噤声不言。
后闻旧卒言,当年此地曾有叛逆者聚,王师以炮火涤之,三千人殁。
今其地已垦为稻田,白骨或为田肥矣。”
三千人,炮火。
周慕白感到一阵寒意,一个月后,陈启文的回信到了厚厚一叠。
“慕白弟来信收悉。弟所问之事,愚兄暗中查访,果有收获。‘河滩洼地’之事,在瀛州民间确有流传,但版本不一。
有说千余人,有说数千人。至于幸存者……经多方打听,听闻京都旧城有一老翁,年近九十,或知情。
但此人深居简出,邻里只知他叫山本岩太,早年曾在矿区做工,其余一概不知。
弟若有意,可来瀛州一晤。”
周慕白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主编请了“探亲假”——他母亲确实在瀛州有远亲,但多年未联系。主
编看了他一眼,说“小周,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周慕白笑笑“我就是好奇。”
三天后,他登上了开往瀛州的海船。
秋京都
八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
京都的棋盘式街道格局还在,但建筑已大不相同。唐式的青砖灰瓦房,取代了传统的木造町屋,主干道铺上了柏油,跑着马拉的公共马车,少数富人拥有的蒸汽车。
周慕白按地址找到那间杂货铺时,已是傍晚。
铺子很小,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白老人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在修补一把油纸伞。
“请问,是山本岩太先生吗?”
老人抬起头,脸上皱纹很深,唯有眼睛还算清明,“是我。客人要买什么?”
周慕白走进铺子关上门,低声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从金陵来想问问……八十年前的事。”
岩太的手停了,他慢慢放下伞骨,摘下老花镜,缓缓开口“八十年前的事,我这样的老头子,哪里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