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甚至能看到几个头花白的老兵,和一个看起来不到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吃空饷,喝兵血,武备废弛——潘世衡比谁都清楚,河南武备司的底细。
但此刻,他也只能指望这支“军队”了。
“马军门来得正好!”
潘世衡指向工地,“暴民聚众作乱,殴打官差,抗拒官府,形同谋逆!本官命你即刻率军弹压,驱散人群,捉拿恶!”
马德彪望向工地,看到那黑压压的万人,脸色也变了变。
“潘大人,这……人数太多,强行弹压,恐酿成大乱啊……”
“乱?”潘世衡厉声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马军门,你若不敢动手,本官即刻上书朝廷,参你一个畏敌怯战、纵容叛逆之罪!”
马德彪咬了咬牙,转身对部下喝道“列阵!”
八百武备兵勉强排开阵势,刀盾在前,火枪在后,缓缓朝工地推进。
灾民们看到军队来了,果然露出了畏惧之色。前排的人开始后退,人群再次骚动。
马德彪见状,心中稍安,又喝道“尔等听着!立刻散去,各自归位!官府只惩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不悟,刀枪无眼!”
人群没有散,但也没有再前进。双方在工地边缘僵持下来,一方是装备虽差但终究是正规军的武备兵,一方是手无寸铁却人数上万的灾民,气氛剑拔弩张。
潘世衡在后方看着,心中焦急。
他的目光不断瞟向工地中央那个土堆——心腹还没回来,土堆上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工地中央的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从土堆方向,笔直地延伸出来,尽头一个靛蓝色的身影,龙骧虎步走出。
十余名劲装护卫紧随其后,步履沉稳,眼神锐利。
潘世衡的瞳孔,在看到那身影的瞬间,缩成了针尖,虽距离尚有百余步,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那身姿步态,那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还有那十余名护卫——那些人走路的姿态,手按腰间的位置,那种训练有素、杀气内敛的气质,绝不是普通商贾能拥有的护卫!
这时,他派出的心腹终于连滚爬爬地回来了,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抖“大、大人……土堆上那人……是、是……”
“是谁?!”潘世衡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心腹颤声道“是……是皇上!小的看清了,绝对是皇上!还有那些人……他们腰里别的是短铳!是正军中最新式的短铳!”
嗡——
潘世衡只觉得脑袋里一声轰鸣。
真是陛下!
陛下就在那儿,站在那群“暴民”前面,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兵马。
怎么办?
认罪?跪地求饶?
不……不能认。
赵延年已经栽了,永城的账肯定被查了,一路查上来,他潘世衡绝对脱不了干系。
认罪,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族。
可是……不认?
那是皇帝!天子!
弑君?他不敢。
电光石火间,潘世衡做出了决定。
他松开心腹整了整官袍,催马上前几步,运足气力,朝着那靛蓝色的身影高声道“前方何人?!竟敢冒充天子,煽动民变,罪该万死!”
他要赌一把。
赌皇帝轻车简从,没有足够的证据立刻办他。
赌这上万灾民虽然拥戴皇帝,但面对军队不敢真的动手,赌他能把水搅浑,把“皇帝亲临”说成“奸人冒充”,然后趁乱……
李嗣炎停下了脚步,站在通道尽头与潘世衡隔着百步对视。
晨光洒在他脸上,年轻的面容棱角分明,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潘世衡,河南布政使,二品大员,上任前入朝觐见,朕亲赐的官服,怎么?这才几年就不认得朕了!”李嗣炎语气森然,面对对方装傻充楞的行为,既愤怒又觉可笑。
潘世衡心脏狂跳,但脸上却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好个贼子!竟敢直呼本官名讳,还妄称‘朕’!天子圣驾岂会轻至此地?
尔等分明是乱党奸细,假冒天威,蛊惑民心!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