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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伐木队的日子苦中作乐(第2页)

大家从林子里走出来,回到帐篷旁边,蹲在地上吃午饭。午饭很简单——馒头、咸菜、凉水。馒头是早晨熥热的,现在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掉下来的渣子落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咸菜疙瘩切成了条,装在搪瓷盆子里,谁吃谁拿,筷子伸进去夹一撮。

郑大胡子咬了一口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天天的,馒头咸菜,馒头咸菜,吃得我脸上都长出馒头样了,圆滚滚的。”

梁满仓接了一句“你脸上长的是馒头吗?我看是包子,褶子那么多。”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郑大胡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郑大胡子意识到自己被笑话了,抓住梁满仓的衣领作势要打。梁满仓蹲着往后一缩,棉袄从郑大胡子手里滑脱,郑大胡子手里的馒头掉了,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一层土,他捡起来吹了吹,继续吃。

“老梁,你等着,晚上回去我再收拾你。”郑大胡子指了指梁满仓,脸上的表情又凶又笑。

梁满仓嘿嘿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郑队长,你给我们讲个笑话呗,馒头就笑话,吃得香。”

郑大胡子嚼着馒头想了想,拍了一下大腿“行!我给你们讲一个。我年轻的时候,刚来林场,分到采伐队。队长是个老头,姓赵,外号赵大炮。赵大炮有个毛病,一喝酒就吹牛,吹他年轻时候一个打十个的故事。有一次他喝多了,又吹上了,说‘当年我在长白山,遇到一头黑瞎子,一巴掌就把熊拍死了’。有人问他‘赵队长,你用的啥武器?’赵大炮说‘武器?要啥武器?我一巴掌就够了。那黑瞎子比我高一个头,比我重两百斤,我一巴掌下去,它翻了个跟头,爬起来就跑。’我年轻不懂事,问了一句‘赵队长,你是打猎的,一巴掌拍死一头熊,那你还用枪干啥?’赵大炮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记了一辈子的话——‘枪是打人的,熊是用手拍的,两码事。’”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梁满仓笑得太厉害,一口馒头呛在嗓子眼里,脸憋得通红,孙猴子赶紧给他拍背,拍了好几下才咳出来。小李子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小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王西川也笑了,但没出声,嘴角翘了翘又收回去了。

他吃着馒头,看着这群人——郑大胡子的胡子翘上了天,梁满仓的笑声最响亮,孙猴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李子的腮帮子鼓得像包子,小马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日子苦,但大家开心。这就够了。

吃完饭,王西川没有马上让大家干活。“歇半个时辰。”他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打盹,棉袄裹紧了,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大青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脚面上,也闭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

郑大胡子没有睡,他从兜里摸出一副旧扑克牌,蹲在帐篷旁边招呼梁满仓和孙猴子打牌。三个人蹲成一个圈,屁股底下垫着木头墩子,腿蹲麻了换一个姿势,输了的人在脸上贴纸条。梁满仓脸上贴了五张,孙猴子贴了三张,郑大胡子贴了两张。纸条在风里飘来飘去,三个人脸上花花绿绿的像唱戏的。

“老梁,你是不是出老千了?”郑大胡子盯着梁满仓的眼睛。

梁满仓一脸无辜,摊开双手“没有啊!我梁满仓光明磊落,从不搞小动作!郑队长,你冤枉好人!”

孙猴子在旁边笑着拆台“你刚才把大王藏在袖子里了,我看见了。”

梁满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大王从袖口滑了出来,他赶紧把大王塞回去,满脸通红。郑大胡子一把夺过大王,把手里的一把烂牌往地上一摔,把梁满仓脸上的纸条又加了两张。

到了下午收工的时候,王西川照例检查了一遍当天的活——谁锯了多少棵树,谁码了多少根木头,谁装了多少车木材,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

郑大胡子锯了三十二棵,梁满仓锯了二十八棵,孙猴子锯了三十五棵,比郑大胡子还多三棵。郑大胡子不服气,走到孙猴子的树桩前蹲下来仔细检查,锯口平整,角度准确,树倒的方向正是预设的方向,一棵都没有伤着旁边的树。

“猴子,你行啊。”郑大胡子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不服气。

孙猴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郑队长,我跟王科长学的。王科长说了,锯树不是靠力气,是靠巧劲。力气再大,锯口歪了,树倒了砸了自己,白搭。力气小一点没关系,锯口正了,树倒了方向对了,比啥都强。”

郑大胡子看了一眼王西川。王西川正在远处检查木材垛子,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地数,数得很认真。

“老王这人,是个人物。”郑大胡子把斧头扛在肩上,“他不光自己本事大,还能把本事教给别人。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说他的本事是咋来的?天生的?后头学的?还是山神爷赏的?”

孙猴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天生的吧?有些人天生就是这块料。就像有些人天生会打猎,有些人天生会种地,有些人天生会念书。王科长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梁满仓凑过来插了一句嘴“我觉得是山神爷赏的。王科长守规矩,山神爷就赏他本事。这是因果报应,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郑大胡子没有得出自己的结论,看了一眼远处的王西川,点了点头。

晚上收工回来,王西川照例在帐篷外面磨油锯链条。

月亮从大黑山后面爬上来,又圆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笼挂在半空中。月光照在林子上,把山梁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沟壑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深深的疤痕。王西川坐在木墩上,把链条拆下来,一节一节地检查,磨损严重的换掉,钝了的用锉刀磨利。他的手很稳,一锉一锉的,节奏均匀,力道恰到好处。磨一会儿停下来,用手指摸摸锯齿的锋利程度,不够利就继续磨。

郑大胡子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两瓶酒,康乐酒,三块五一瓶。他把酒瓶在王西川面前晃了晃“老王,喝一口,解解乏。”

王西川放下链条,接过酒瓶,咬开瓶盖,喝了一口。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把酒瓶还给郑大胡子。

郑大胡子也喝了一口,拿拳头抹了一下嘴,在王西川旁边的木墩上坐下来。他看着天上的月亮长出了一口气“老王,这片山,你打算包几年?”

王西川想了想“三年吧。三年,把这边的林子伐完,那边的山再育上苗。”

郑大胡子又问“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王西川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三年以后再说。先把眼前的活干好,再说以后的事。”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从东边走到西边,要走整整一个晚上。王西川把链条装回油锯上,拉了几下听听声音——链条转得顺滑,声音清脆悦耳。他又检查了一遍火花塞和空气滤清器,该擦的擦,该换的换,整台油锯被他收拾得像新的一样。

郑大胡子看着他忙活,把酒瓶递过来又让王西川喝了一口。“老王,你说,咱们这日子,啥时候能到头?啥时候能不用这么累?啥时候能坐在家里喝喝茶、看看报纸、带带孙子?”

王西川想了一会儿,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等把这片山伐完了,等孩子们都长大了,等家兴和家旺能接班了。到时候,我该干的事都干完了,该尽的责任都尽到了,就能歇着了。现在不行,还没到时候。”

郑大胡子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大口酒,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地上。“老王,你说得对。咱们这些人,生来就是干活的命。不干活,浑身不自在。干活累了,反而睡得香。这人啊,就是贱骨头。”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不说了,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郑大胡子钻进帐篷,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跟梁满仓的呼噜声混在一起,二重唱又开始了。

王西川坐在木墩上,没有进帐篷。他点了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月亮。大青趴在他脚边,头枕在他的脚面上。

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野兽在远处嚎叫,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大青抬起头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下了。

王西川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麻的腿脚。他走到帐篷口,弯腰钻了进去。十五个人挤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睡姿五花八门——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缩,有的趴着睡。

王西川躺进自己的被窝,闭上眼睛,梁满仓的呼噜声在他左边轰隆隆地响,郑大胡子的呼噜声在他右边嗡嗡嗡地震,小马的磨牙声从远处传来咯吱咯吱地响。

他翻了个身,把棉袄蒙在头上,棉絮塞进耳朵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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