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田由美的声音。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但正因如此,那声音反而比清亮时更让人头皮麻。
念诵声依然没有中断,平缓地、沉着地持续着。
但恰好这时,纸门被从里侧推开了。
阿明走了出来。
他的白袍的袖口比刚才卷高了一些,露出瘦削的手腕。
额前几缕浅色的头被汗水黏在额角上,眼眶下那两团青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层。
他拉上纸门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仪式,但事实上纸门那边的人……吉田由美……此刻根本不可能被任何声音惊醒。
阿明转过身,看到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怔了一下。
“海翔。”他朝我走来,白袍的下摆扫过榻榻米,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她……”我往侧间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上一个轮值的人去休息了,新轮值的人刚到。”阿明解释道,但语气里确实透着一股遮掩不住的疲倦,“交接的时候刺激稍微强了一些,所以声音大了些。正常现象。”
正常现象。
这四个字从一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会在村口神社前缩着肩膀喊“呜哇吓我一跳”的少年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阿明,”我开口道,
“你负责这些……真的没问题?”
阿明眨了眨眼。
“有什么问题。我可是从小就在这边长大。这些东西……”他偏过头,目光扫过堂内紧闭的纸门、燃尽的线香、神龛前那些排列整齐的坐垫,“跟给孩子们早餐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那缕头往后拨了拨,露出整张脸来。
那张脸的轮廓跟四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但五官之间的比例依然被岁月微调过了……我恍惚想到,真正失去记忆、远离家乡整整四年、错过了人生中最重要一段岁月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倒是你,”阿明把目光转回我脸上,“町长跟你们说了些什么?”
“大规模的祭祀,明晚,全町。”
我简略地把町长的安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挑出最核心的部分:“町长他们认为,雾神应该是借吉田的事怒,嫌我们试验的强度不够。所以趁机办一场大规模的,把试验也升级……具体情况我还不了解,但照着意思应该是……”
阿明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没有惊讶,甚至没有点头。
只是在我说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什么果然?”
“町长的判断。”
阿明把双手拢进白袍的袖口里,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后背倚上一根粗大的木柱。
昏暗的灯笼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鼻梁的影子拉得很长,遮住了半边嘴唇。
“他昨晚跟我提了一嘴。说雾神这次的怒气不纯……看着像是火,其实是嘴馋。说你们的试验勾起了祂的胃口,但给得太少。就像端了一碗极好的米饭上去,却只给了筷子尖上那么一小口。祂不摔碗才怪。”
他的用词和町长几乎一模一样。
“所以町长的打算,”阿明继续说,目光从袖口里探出来,落在神龛前那堆冷掉的香灰上,“就是顺着祂的意思,把祭祀办大,同时把你们的试验加码。一石二鸟。既有规模,又有精华。算是……”他想了想,用了一个不那么神社的词,
“……喂饱祂。”
“你觉得能成吗?”我叹道。
阿明抿了抿嘴。
“不知道。但町长这个人,从来不在没把握的时候说话。他说得出口的事,多半已经有了七成以上的胜算。至于剩下那三成……”他看了我一眼,“大概就靠你和凌音了。”
侧间里又传来一声吉田由美的呻吟。
这次没有那么高亢,而是更长、更黏、宛如从喉咙深处拉扯出来一根丝线。
新轮值的信徒大概已经开始工作了。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我额角的旧疤生出轻微的刺痒。
很快,要不了多久,当新一轮仪式开始之际,凌音便将以候补圣女的身份出现在祭祀当中,和雅惠嫂子一起,和山田爱子一起,面向整个影森地区的村民。
不只是信徒而已,而是整个地区的所有居民。
那会有多少男人?
而凌音……那个昨晚在黑暗中贴着我的胸口说的凌音,也将在那场盛大的祭典中承受这一切,跟她的姐姐一起。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感到一股由衷的亢奋。
这种亢奋是卑劣的。我知道,但身体不听,脑海里翻涌的画面完全不受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