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
红旗驶过北城机械厂大门,许天带着宋长海跨进二号车间。
三台数控铣床立在中间,主轴箱盖板敞开着,旁边围着几个穿蓝色工装的技术员。
技术服务企业的林经理抓着安全帽跑过来,额头上油汗混着黑灰,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
“许书记,宋市长,情况不归系统管了。”林经理把数据单塞到许天手里,另一只手拉着两人快步走到主轴箱跟前,“你们听听这个动静。”
配电柜重新通电,工人合上电闸。
操作员在面板上按键,主轴缓缓提速。
转速刚爬到每分钟八百转,箱体内部传出连续的刮擦响声,伴随着一阵震动。操作台的警报红灯跟着闪烁。
操作员立即按了急停。
许天看着林经理,说道:“是系统参数没设置对,还是硬件本身有暗伤?”
“参数全校核过了,西门子的协议没有报错。”林经理抹了一把脑门,“问题在液压油路上,这台机床放了快半年,管路里沉了大量油泥和胶质杂质。
刚才空转提速,油压波动直接冲破阈值,必须停下来,把管路彻底拆开清洗,换掉滤芯,然后再做全功率复测。”
林经理指着数据曲线,小声说道:“我们不能靠后台调高报警阈值来掩盖异常,铣削轴承钢件是重切削,一旦加工中途断刀,高硬度合金碎片飞出来,能当场要人命。”
站在旁边的临时生产负责人急得直拍大腿,说道:
“林工,通融一下成不成?咱们把系统锁死在三成转速!低负荷慢点切,先把广深那批四百二十万的轴承套件赶出来,等货装上火车皮发走,咱们停机洗上三天三夜也成啊!”
林经理连连摇头,往后退开两步。
“屏幕上的红色曲线写得清清楚楚,液压不稳定,低负荷一样可能卡死断刀。我是签字的技术负责人,只要我还在现场,绝不在带病运行的安全意见书上签字。”
宋长海站在一旁,手里握着保温杯,指头捏得发紧。
车间外,黑压压围着几十名留守工人。
不少人手里抓着粗布手套,眼睛张望着,全盼着机器重新转起来。
宋长海心里发虚。
省里的协调会刚开完,九十天的代管批复刚拿到手,要是在这个时候因为设备故障误了外贸订单,雍阳市委在省里丢面子不说,工人们刚聚起来的人心也得散架。
而宋长海转头看了看许天的侧脸。
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站得笔直,视线落在敞开的齿轮箱里,没半点动摇的意思。
宋长海把心里的侥幸压了下去。
他转向临时负责人,呵斥道:“听不懂技术标准?不要逼技术人员违规签过关单!你马上以厂里的名义给南方客商发公函,
如实说明情况,告诉对方设备没通过最终安全验收。尽最大努力争取延期,哪怕能宽限一天也好。”
临时负责人叹了一口气,转身小跑向调度室。
半小时后,调度室门帘被一把掀开。
临时负责人面如土色,站在门口喊道:“宋市长,客商的电话直接打进来了,指名要跟主事的领导谈!”
宋长海快步走进去,抓起听筒。
刚贴到耳边,听筒里传出一阵近乎咆哮的声音:“雍阳机械厂怎么回事?我们下游三家组装厂全部停工在等这批套件!外贸海运船期定了明天下午,违约一天我们要赔几十万美金!
你们市里批复也好,验收也罢,那是你们内部的事!
我只认合同!明天上午十点是最后期限,见不到铁路发运单,我们的法务就启动四百二十万违约索赔程序!”
宋长海试图解释道:“我们主轴箱需要紧急清理,为了确保零部件加工精度。。。。”
“我不听借口!明天上午见不到货,法庭见!”
听筒里传出忙音。
宋长海放下听筒,擦了擦额头的虚汗,看向走进门来的许天,道:“许书记,这批订单要真被退了,四百二十万的索赔落下来,厂里根本掏不出这笔钱。
要不市财政从其他周转金里垫一垫,先把违约的窟窿堵上,保住雍阳好不容易立起来的面子?”
许天沉默了会,说道:“让企业依合同法处理违约责任。”
“专户里的钱是两万下岗工人的安置款和生活费,任何人不准挪用一分钱去填补经营损失。
我们不能因为地方政府要面子,就去道德绑架客户放弃合法权益。
公是公,私是私,谁的责任谁承担。”
宋长海嘴唇抿紧,低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