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天没接宋长海递来的资料。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铅笔,扔在桌面上。
“老宋,你自己写的条文,自己圈,看看里面到底夹了多少私货。”
宋长海伸出手,拿起那支铅笔,弯腰站在桌边。
从第一段开始往下看。笔尖悬在纸面上,悬了半天没落下去。
直到滑过第四行“确认二号车间现有设备处于民事协作过渡状态”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行字是他让秘书改了三遍才定下来的。
表面看,只承认当前大家在协作干活,没判定所有权。
可在行政法和民事诉讼里,“民事协作”四个字一盖章,就等于行政机关推翻了专案组对该项资产的前期刑事控制,反向确认了当年改制移交的民事基础。
华盛公司只要拿着这张纸去打官司,工投联合体当年贱卖国有资产的链条,就被雍阳市委亲手贴上了一张合规膏药。
“许书记,这行字。。。确实容易被对方钻空子。”宋长海声音发虚。
“这是你主动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你玩了半辈子公文,这点名堂看不明白?
文字游戏糊弄不了司法机关,反倒把雍阳市委拖进违法改制的烂坑里。
华盛拿了这份函,明天就能在法庭上反咬专案组违法扣押。你想靠几个模棱两可的词保住乌纱帽,但我手里的印章,绝不给蛀虫背书。”
宋长海双手握着红铅笔。
他用力一掰,“啪”的一声脆响,铅笔断成两截。
“许书记,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这篇东西坚决不能出市委大门。”
宋长海抓起桌上的材料,揉成一团,塞回自己的公文包。
许天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傍晚六点十分。
“去隔壁小会议室。
把李德林和车间的几个工长叫来,事情该怎么定,当面跟工人讲。”
十分钟后,市委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着五名人骨干。
老工会主席李德林端坐在靠前的位置,灰白的头发压在工帽下面。
市经贸委主任和法制办主任坐在尾端,手里各拿一本记录纸。
许天推门进来,在正前方坐下,没有客套,直接把二号车间面临的真实死结摊开在桌面上。
“华盛公司今天找市委谈判,只要市委出一份资产无争议证明,他们交出系统密码,恢复技术服务。”
屋里的几名年轻工长挺直了后背,互相张望。
许天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接着说道:“但我回绝了。”
李德林没作声,左手平放在粗布工装裤上,目光停在许天脸上。
“那份证明一旦盖了市委的章,当年齐学礼和邱敬山勾结、贱卖厂房设备的非法交易,就彻底洗白了。
专案组查到的二十七亿国有资产流失,追讨工作当场卡死。
两万工人的善后款项,谁也别想拿回来。”
许天放下茶杯,声音在安静的屋里传开。
“饭要吃,但毒药绝不能咽,我宁可承担订单延误的追责,也绝不拿你们的切身权益去做交易。
市委可以跟他们算合理的维护费,谈临时代管,但想借这个机会逼市委免掉他们的原罪,门都没有。”
屋里安静了半晌。
李德林撑着桌面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两只眼睛看着许天。
“许书记,有您这句话,老头子心里有底了。”
李德林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工人们在大门口吵,不是为了给市委找麻烦,是怕像前几年那样,领导在小黑屋里签个字,天一亮厂子就成了别人的,只要市委行的端走的正,我们工人能分清好歹。”
李德林往前挪了半步,提出两件事。
“第一,二号车间停工是因为数控系统老化和液压安全隐患,市委要把设备检修的安全隐患报告,
一字不改贴在厂门口大黑板上,让两万工人和全省媒体看清楚,这是机器有病必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