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老渔船,去年被远洋的巡逻艇撞过,没人管。上礼拜船检站的人主动上门,说免费帮合作社的渔船做安全检查。我问他为啥突然这么积极,他说纪委的人来站里调过档案了,有个收黑钱的被查了。”
梁秉义站起来。
他看了不远处的许天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许天也没有说话。
这个画面,比任何汇报材料上的数据都管用。
考察组现场看完后去了项目部查看工程档案。宋卫东接到通知赶到,苏明达把施工日志、监理报告、资金拨付三联单、实名制薪台账,全部按时间顺序码放在长桌上。
梁秉义随手抽出一本施工日志,翻了几页,合上。
他问宋卫东“审计复核是港口的特例,还是侯官的惯例?”
宋卫东回答得硬邦邦的“许书记定过规矩,凡专项资金拨付,必须经财政局初审、审计局复核、指挥部签批三道关。这条规矩不光是港口在用,市财政所有在建项目都按这个标准执行。”
梁秉义对随行人员说了一句。
“一个干部如果只在他分管的领域干得好,可能是因为他个人能力强。如果他能把好的做法变成制度,换谁都能继续干好,那就是真正的治本。”
这句话落在许天耳朵里,分量极重。
……
现场考察结束,回到侯官市委小会议室。
许天代表市委作工作汇报。
他挑重点讲,讲到远洋案件时,许天直截了当。
“这个案子揭开的盖子不止远洋集团和几个腐败官员,它还暴露出侯官在干部管理、基层警务、国企监管等多个系统存在长期失守的问题。积弊不是一天形成的,整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停了一下。
“目前我们已经处理了一批涉及违纪违法的干部,但仍有两个体制性问题没有解决。”
“一是干部队伍中还存在一批怕得罪人的中层岗位。他们不贪不占,但也不做不错。”
“二是部分基层站所的服务惯性还没有根本扭转。比如船检站,虽然换了负责人,但在老百姓眼里的信任,需要更长时间重建。”
梁秉义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快记录。
旁边一名考察组成员低声问道“许天同志,你说的中层干部怕得罪人,有没有具体案例?”
许天举了码头派出所前后所长的对比。
“前任所长知道丁欣荣和稀泥但不处理,害怕得罪远洋贸易。现任派驻负责人按照新规程主动排查,老百姓满意度明显提升。”
梁秉义的笔停了一下,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横线。
……
中午,考察组在市委招待所临时征用了一间办公室,开始对许天的班子成员和下属进行个别谈话。
方得志被第一个叫进去。
梁秉义开门见山。
“方得志同志,你和许天同志共事最久,你评价一下他的优点和缺点。”
方得志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梁秉义看他犹豫,补了一句“考察谈话,要说真话。”
方得志这才开口。
“优点我不多说了,组织上肯定已经掌握。”
他咽了下口水。
“我就说一个缺点。”
“许书记这个人,工作中太独。”
梁秉义的笔停在纸面上。
“不是独断专行的独,是孤家寡人的独。”
方得志的声音有些涩。
“他什么事都自己扛,最难啃的骨头自己啃,最大的雷自己排。我是纪委副书记,孙国良是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周言是代市长,他都给够工作空间。但真到了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顶上去。”
“我们这些跟着他干活的人,有时候想替他分担一点,他反而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