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来这里,我躲在货物运输的货舱里,最廉价的长途传送魔法,接近两周时间,忍受时空挤压的眩晕和窒息,后面几天食物不够了,我不断灌水来饱腹,强压饥饿,千辛万苦到了魔法界,为了生活,我偷卖人类商品,多少白眼和唾骂都无所谓,我打着数份工,只为了找到她。”
“但她见到我第一眼,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羞辱了我,说我是低贱血脉,说我是攀附高官贵族别有用心的骗子,故意筹谋接近她。”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第二次见到我,我以为她终于接受了我,她却一声不响把我关进了空间魔法,一片白色的禁闭空间,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任何人回应,可能是一个月,也可能是更久,我不知道时间的流逝,我好像被全世界忘记,那种感受,你体会过吗?”
似是想到了什么,少女讽刺一笑:“哦,我差点忘了,从小众星捧月的圣鲸邦四王子,怎么会了解这种感受。”
“但我不是你,我孑然一身,天资普通,没有任何帮手,为了逃出去,我尝试了无数次随机传送,魔力几度枯竭,托你的福,你想要取我性命的那支箭矢打破了屏障,终于帮我逃了出去。”
她压下喉咙里的酸,一字一句:“请问在这件事上,我又做错了什么,四殿下如此通透,能给我答案吗?”
狄莱斯倏地一怔,眉心微微蹙起。
“难道,我的出生,我这个人,活着本身就是错误?如果真是这样,那的确没什么意义。”
说完,她闭上了眼,仿佛接受了命运般,一滴泪蓦然从眼角滑落,砸在了男人手上,很快被水流带走,他却莫名感觉到了滚烫。
那些来,幽暗简陋的房间,锈蚀的铁栏外,的烛火走来,当时的他还没有善与恶的概念,懵懂点点,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关了这么久,他能听懂我们在说什么?”
,骗他是能吃的,看他吃不吃。”
是可怜,他是傻子吗?!”
“快走吧走吧,父王不让我们靠近这里,被发现就不好了。”
而后就是无尽的死寂,除了每日定时出现在铁栏外的食物,没有任何变化,他倒希望那帮小孩能经常出现,哪怕是恶作剧,是讥讽的嘲笑,至少证明有人还记得他。
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在他人生的开始,就已经体会得淋漓尽致。
林月皎悄悄睁开眼,注意到他虽然在凝视她,却明显失了焦距,好似在透过她想别的,眉宇深深皱起,蒙上了一层辨不清的阴影。
这神情……
她心中一喜,她赌对了!
既然宗易说的那些秘辛鲜有人知晓,她就故意向他的经历靠拢,刻意渲染在水晶球里的那段绝望,特意把被关的时间延长,只为了触及他心底最深处的疮疤。
看狄莱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知道,她猜对了,被囚禁的那五年,他过得绝对不算好。
于是她再接再厉,眼尾愈发通红,盈满晶莹的眸子里涌上更多泪水,声音破碎。
“你了解……被至亲抛弃的滋味吗?同样的年龄,别人家的孩子被捧在手心,集万千宠爱无忧无虑,可我呢?却要为明天吃什么而绞尽脑汁,有了上顿没下顿,费尽心思终于熬到这里,我的亲生母亲却用最刻薄的揣测贬损我,最恶毒的话语羞辱我。”
“第二次见面,我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可爱的儿子,那个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孩子,和我不一样,样样都用的是最好的,身边围着一圈人,我才是多余的那个。”
“看到那个被捧在云端的孩子,我突然就懂了,她不是不会爱,只是这份爱,从来没打算分给我。”
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忽然像野草般疯长,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既然不想养,当初为什么要生?!”
“难道只是因为我运气不够好,生在这样支离破碎的家庭,就是我的原罪?!如果能选,我宁愿不要出生!”
最后一句,林月皎几乎是声嘶力竭,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要看进他心底。
狄莱斯呼吸一窒,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绷紧。
他恍然感觉像是在对着一面镜子,那些他不敢触碰的尘封过往,此刻尽数被撕开,无所遁形。
被关在那里的日日夜夜,他无数次诘问,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母妃一次也没来看过他,父王更是绝情,把他关在这里,试图让所有人忘记。
他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就这么不堪?
后来在潮汐邦的施压下,他终于被放出去,却得知母妃已死,父王却出生了更多孩子,有其他王妃的,有情妇的,也有侍女的。
他这才明白,对那个男人来说,他这个儿子从来都无足轻重。
紧攥她衣领的手,在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瞬间,轻轻松动了一丝,那杀意凛然的力道,出现了茫然凝滞的裂隙。
狄莱斯眼底涌上复杂,那些惯常的讥诮、冰冷、玩味,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涣散,倒映着眼前这张泪痕斑驳、脆弱尽显的脸,却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更遥远,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会在此刻翻涌出来的黑暗深渊。
他曾无数次,在那些无人知晓的黑暗里,用沉默嘶吼过同样的话。
凭什么?
凭什么是我承受这些?
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那他此刻握着的生死,又算什么?一场可笑的、对着镜中倒影的屠杀演习?
一种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至紧握的指尖,那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隔着漫长时光的厌恶,厌恶那个蜷缩在黑暗角落里,始终无人问津的可怜幻影。
某种东西发出一声碎裂的轻响,他猛地将她拉了回来,别开了眼,攥着她衣料的手僵硬地松开。
终于脱离了高空,林月皎的身体顺着窗沿滑下,跌坐在地。
骤然回归的安全感让她双腿发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尚未散尽的恐惧交织,她不敢动弹,警惕地望着男人的方向。
狄莱斯站在窗前,背脊挺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僵直。
窗棂外海光流转,映亮他半边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能看到下颌紧绷的弧度。
“……滚。”
他像是急于摆脱什么令他烦躁的东西,对着面前的虚空,对着窗外遥远的喧嚣,暗哑地吐出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