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伊拉克北部,距离边境约四十公里处。无垠沙漠连天,白昼里热得灼人,入夜后却冻得刺骨。新闻车在崎岖沙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钟,天一黑,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十米不到。为了避开检查站和武装分子的巡逻队,fixer选择了一条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偏僻路线前往安曼,行驶途中比前几次更为小心。长途补给是战地记者的常态,每隔叁个月,团队必须撤回安曼。一方面是补充紧缺的医疗物资和卫星通讯设备,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紧绷到极限的神觉进行短暂的修整。但这次,齐诗允和陈家乐心照不宣:这不仅是一次补给,更是阿米娜的「脱北」之旅。为了这一天,齐诗允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为阿米娜弄到了一份真假难辨的难民安置证明。只要能顺利进入安曼,那后续的一切都不成问题。“快到了,阿米娜。”齐诗允紧紧握着女孩的手,语调温柔:“过了前面那个山口,就是约旦的边境检查站。”阿米娜坐在女人身旁,身上穿着齐诗允给她新买的宽大卫衣,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微笑回应对方,卫衣口袋里装着那本写满了英文单词的笔记本,眼神里闪烁着对未来的卑微希冀。“iss,我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女孩望向窗外陌生景致,喃喃自语,表情里是掩饰不住地雀跃和兴奋。“只要离开这里,你以后就能去更远的地方。”女人说着,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女孩顺势把头枕在她腿上,不禁笑出声来。齐诗允垂眸,看着一点一点褪去这蛮荒束缚的阿米娜,心里浮起些许欣慰和动容。这几个月,阿米娜跟着她能吃饱,睡得安稳,消瘦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点肉感。自己教她认的英文,她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满一整页。陈家乐教她使用摄像机,她学会了换电池、装磁带,甚至能帮忙拍一些固定机位的空镜。车里的每个人,都把她当成自己人,每个人,都希望她能离开这里。又颠簸了两个钟时间,陈家乐从前座回过头,看到已经熟睡的阿米娜后压低声音道:“学姐,再有两个钟头,就能到边境。”“我朋友在那边接应,过了关卡,她就算正式离开伊拉克了。”齐诗允点点头微笑,低头看了一眼阿米娜的睡颜。女孩的睫毛很长很密,在昏暗的车厢里轻轻颤动。不知她梦见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一个好梦。她不禁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阿米娜,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自由了。长途跋涉的奔波疲惫让齐诗允也忍不住合眼,但就在意识陷入昏沉之前,她脑中还在设想着,带阿米娜离开这里的未来生活。安曼的街道两旁种着橄榄树,白色房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没有任何被炮火摧毁过的痕迹。阿米娜走在她旁边,已经换下了那件宽大的卫衣,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长发编成一条整齐的辫子。“iss,这里没有枪声。”阿米娜仰着头,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放松。齐诗允笑笑,拉着她的手走进一家书店。“放心,以后都不会有了。”她给阿米娜买了一大摞书——阿拉伯语的,英语的,还有几本带插图的世界地图册。阿米娜抱着那些书,兴奋不已,就像抱是着这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藏。在安曼的小公寓里,她给阿米娜准备了一间单独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阿米娜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抚摸干净整洁的床单,就像是怕弄脏一样不敢用力。“iss,这是我的?”“嗯,你的。”阿米娜顿时鼻头发酸,然后突然扑过来,紧紧将她抱住。画面再一转,是两年后的英国。阿米娜站在一间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用一口流利英文回答着老师的问题。她穿着合体的校服,扎着马尾,和来自不同国家的孩子们在一起。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和同学说笑着走出校门。齐诗允站在校门口等她。阿米娜看到她,笑着跑过来,像一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iss!今天我考试得了a!”“我看到了。”女人怜爱地揉揉对方头发,开心问道:“想吃什么?带你去吃好吃的。”“想吃披萨!上次那家!”“好,就去那家。”两人脚步轻快迈出校门,阿米娜挽着她的手,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发生的各种趣事。谁和谁吵架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老师讲的那个笑话有多冷……齐诗允听着,嘴角带笑,一如既往宠溺,伸手摸了摸女孩的头。未来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颠簸中,女人的思绪也随着摇晃的车身堕入混沌。快了。就快离开这里了。夜里九点四十叁分,当新闻车刚驶入一片开阔地时,前方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光柱。“砰、砰———”两声剧烈的撞击伴随着急刹,将梦境震得粉碎。齐诗允猛地从座位上惊醒,额头撞在车窗上,剧痛瞬间驱散了残存的温热。她一抬眼,就看见叁辆皮卡横在前方,车斗里站满了持枪的人,远光灯像野兽的瞳孔,将深夜的沙漠照得惨白。预感到状况不对的阿米娜被女人按在怀中,fixer猛踩刹车,轮胎在沙土上不受控地打滑、发出一阵锐鸣。“shit!”陈家乐的反应最快,一把抓起摄像机,同时按下卫星电话的紧急呼叫键。但还没等他发出任何信息,那些蒙着脸巾,手持枪械的武装分子已经冲上来把新闻车团团围住。枪口对准车窗,ak-47的保险已经打开。“下车!全部下车!!!”一个嘶哑的声音咆哮耳际,陡然间,车门被暴徒强行拉扯。霎时间,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fixer试图与之交涉,但对方充耳不闻并作势要用枪托砸过来,陈家乐和齐诗允交换了一个眼神示意她别动,举起记者证解释了几句,看似妥协地在一个个对准眉心的枪口下走下车。但显然,对方的目标颇为明确,几声暴吓后,又将后座上的齐诗允和阿米娜驱赶出车门外。在许多狠戾目光注视下,女人站定,全力护住身后瑟瑟发抖的女孩。“阿米娜,别怕。”她低声宽慰道,阿米娜如惊慌小鹿躲在她背后。只听到一个脚步从人群里由远及近踏来,从穷凶极恶的武装分子当中走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阿米娜循声刚探出半个身子,整个人便突然僵住了。本就不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而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灭。这种恐惧刻入骨髓,即便她学会了freedo,也无法在这一刻抵御这种来自深渊的凝视。齐诗允顿时觉察到她手心里冒出的冷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男人瘦削,黝黑,满脸胡须,穿着一件破旧的军装外套,左眼有道狰狞的烧伤疤痕,那双眼紧盯着阿米娜,就像盯着一个终于落网的猎物。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那件宽大的卫衣上停留了一瞬。那不是他熟悉的装束。没有罩袍,没有遮蔽。她的轮廓,她的肩线,所有被视为禁忌的地方都暴露在空气里供异性「观赏」……男人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像是看见一件被人拆封污染过的「物件」。与之对视的瞬间,女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死死抓着齐诗允的衣角,才勉强没有腿软地跪倒在地。“…是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挤出来,轻如蚊蚋:“是他……”听到这话,女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瞬间明白了,那是阿米娜噩梦的源头…是那个曾买下她做「新娘」的极端派民兵头领。齐诗允紧搂住受惊过度的女孩,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隔绝那道贪婪又凶恶的目光。她举起自己的记者证,声音在冷风中打颤,但依旧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我们是欧洲新闻台的记者!受国际公法保护———”“公法?在这里,我就是公法。”那老男人打断她,极为不屑地冷笑一声,目光甚至没有看向那张证件,只是盯她身后的阿米娜,露出一抹令人作呕的笑意:“你们带着我的新娘跑了这么久?这笔帐要怎么算?”“我们可以给钱!”齐诗允急促地脱口而出,声线中夹带哀求:“你要多少?只要你放了她,我可以立刻联系……”闻言,男人轻蔑地吐了一口唾沫,伸出手,报出了一个足以让普通人绝望的天文数字,那根本不是在谈判,而是在羞辱。而他们整个团队的应急基金加起来,也不到两万第纳尔。陈家乐倒吸一口凉气,但齐诗允没有退缩,思索几秒,她应下对方要求,只要她能带走阿米娜,钱不是问题。可没成想,对方听过却仰头大笑,拔出腰间的枪指着她的头,咬牙切齿说道:“你以为我缺钱吗?我要的是她。”“钱我有的是!我的新娘逃跑跟你们厮混在一起几个月,让我在全村人颜面尽失…今天,我一定要把她带回去。让她知道,逃跑的代价———”随即,他抬起手,示意手下强行拖人。保镖见状试图上前护住,手才刚碰到腰间的配枪———“哒!哒!哒!”一串急促的子弹快速扫过沙地,保镖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抱着腿倒在地上。大腿处的喷涌而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