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北国早已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萧瑟寒景,可横亘在大华南疆之外的南岭山脉腹地,却无半分冬日的凛冽寒凉。
山间湿气沉沉,温热的风裹挟着林间腐叶与瘴气的浑浊气息,一遍遍扫过数万征南蛮大军的军阵。连日行军跋涉,再加上南岭独有的湿热毒瘴、致幻毒菌、毒虫瘟疫肆虐,这支千里南征的大华雄师早已不复初出京城时的威武鼎盛。
十几万将士折损于荒林瘴地,残存的士卒人人身心俱疲,军心早已悄然撕裂,战与归的分歧,在军中愈演愈烈,再也无法强行压制。
今日清晨,全军休整完毕,洛阳于中军高台传令,任由全军将士自主抉择去留愿继续随大军深入南岭、征伐南蛮者,整队留守;不堪南疆恶劣环境、身心难支者,可即刻归队北返,退守大华南境边关。
军令传开,数万大军默然分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整齐的军阵便泾渭分明地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拨人,清晰割裂,一目了然。
毅然选择继续南下、深入险地的士卒,十之八九都是大华南疆本土子弟,尤以边境一带的南境兵卒居多。
他们世世代代生长于湿热多雨、瘴林密布的南疆土地,自幼便习惯了潮热闷湿的气候,熟悉山林毒瘴的凶险,早已练就了适配南疆水土的体魄与韧性。
即便时至深冬,南岭依旧闷热蒸腾,林间无风、地气熏蒸,空气潮湿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般诡异气候,对南境将士而言虽依旧难熬,却远未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他们熟知此地湿气规律,懂得隐忍耐受,身体能勉强适配这片凶险的土地,足以支撑着继续前行、征战杀敌。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华千里以北的北方将士。
北方子弟自幼生长于朔北寒地,惯见的是冰天雪地、朔风呼啸的凛冽寒冬,一生都在干燥寒凉的气候中生活、练兵、征战。
他们的体魄适配酷寒,耐寒、耐燥、耐风雪,却天生畏惧南疆的湿热瘴气,根本无法适应这颠倒四时的诡异环境。
哪怕此刻已是深冬腊月,本该天寒地冻,可南岭腹地白日温度依旧居高不下,湿热的空气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湿热罗网,死死裹在每一名北方将士身上。
厚重的甲胄贴身而穿,密不透风,行军不过片刻,浑身便被汗水浸透。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脖颈、脊背不断滚落,顺着甲胄缝隙潺潺流淌,浸湿了内里的戎衣,积在靴中,又闷又黏,令人窒息。
无数北方士卒浑身蒸腾着热气,大汗如雨,哪怕原地伫立不动,依旧汗流不止。
连日下来,众人津液大量流失,大多都有了轻微脱水的征兆,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涩冒烟、头晕乏力、四肢酸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热瘴气的腥涩,身心遭受着极致的折磨与煎熬。
体魄的极致不适,再加上连日来军中蔓延的瘟疫、层出不穷的毒虫袭扰、队友接连殒命的惨状,让北方将士的战意彻底被消磨殆尽。
他们不惧刀光剑影、不畏沙场血战,甘愿为国捐躯,却实在难以忍受这无形无相、日夜侵蚀身心的南疆瘴地之苦。归乡之心,早已在每一名北方士卒心中生根芽。
可留守南下的南境将士,支撑他们踏险前行、无惧磨难的,从来不止是适配水土的体魄,更是深入骨髓、无法消解的国仇家恨。
百年来,大华南疆边境始终不得安宁,野蛮嗜血的南蛮部族盘踞南岭深山,不讲礼法、不遵教化,常年越境劫掠、烧杀屠戮。每逢夏秋瘴散时节,南蛮贼寇便成群结队冲出深山,闯入大华南疆村镇,劫掠粮草财物、掳掠百姓妇孺,遇男丁尽数斩杀,遇屋舍尽数焚毁。
百年间,南疆千里疆土疮痍满目,无数南疆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留守军中的南境士卒,几乎人人都背负着血海深仇。
有人的祖父父辈死于南蛮刀下,有人的兄弟姐妹惨遭屠戮,有人的家园被焚烧殆尽,世代安居的故土被蹂躏得满目疮痍。
这份刻入血脉、代代相传的仇恨,是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磨灭的。
山路崎岖凶险、瘴气蚀骨伤身、毒虫瘟疫肆虐、前路生死未知,纵使万般磨难叠加一身,依旧挡不住他们复仇的决心。
他们忍常人所不能忍,受常人所不能受,只为深入南岭腹地,踏平南蛮巢穴,斩杀蛮贼仇敌,为惨死的先祖亲人、乡邻百姓报仇雪恨,以鲜血洗刷百年南疆之耻,用胜利守护身后大华疆土的安宁。
军阵两侧,归乡与留守的两支队伍遥遥相对,无声无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不舍、悲壮与决绝。
同袍一场,千里同行,数月并肩作战,历经生死险境,早已结下深厚的袍泽情谊。此刻骤然分离,从此南北异路、生死殊途,所有将士心中皆是五味杂陈。
选择北返的北方士卒,望着身旁毅然留守的南疆同袍,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
他们并非贪生怕死、怯于征战,实在是体魄难支、无力坚持,只能遗憾退场,将后续的血战与复仇的重任,尽数托付给了身边的南疆兄弟。不少北方将士紧握手中长枪,眼眶泛红,对着留守的同袍深深拱手,无声致敬,千言万语皆化作眼底的期许与祝愿。